車敬欢的蔽息丸确实管用。
良岑在药王谷住了三日,第四日清晨动身前吞了一粒。药丸入腹的刹那,他觉着自己的体温在往下掉。不是冷,是——像一盏油灯被人把灯芯拨低了一截。火光还在,却暗了许多,暗到从远处根本瞧不见。
車敬欢立在谷口送他。灰布长袍洗过了,却依旧是皱巴巴的,袖口卷至肘间,露出一双小臂上那几道旧疤痕。他手里拎着一只布包,递过来。
“一瓶蔽息丸,三十粒。一粒管三日。”他道,“省着吃。”
良岑接过布包,掂了掂。不重。
“多少钱?”
車敬欢望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良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当年在乱葬岗,你将我拎出来,给我洗沐,给我饭吃,教我结丹。”他道,“你没收钱。”
良岑笑了一下。极轻微,轻微到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那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
車敬欢说完便转过身,朝谷中走去。灰布长袍的背影在晨雾里愈发淡了,终被药材的枝叶遮去。
良岑立在谷口,将布包系于腰间,转身朝山下走去。行至半山腰,他回头望了一眼。药王谷已瞧不见了——車敬欢的障眼法将它藏得极好。只有那片蓝桉花圃的气息,由阵法的缝隙里渗出来,若有若无地飘在风里。
他回过身,继续走。
一
良岑没有回槐安镇。
冯掌柜的炊饼钱,他打算日后托人捎回去。孙老头的糖人钱也是。他眼下这副模样,不宜同任何识得“沈临渊”的人有过多牵扯。榭瑾已寻到过槐安镇一回,便会有第二回。他不能将那只鸟再引过去。
他去了临安以南八十里外的一座镇子,名叫清平。
清平镇比槐安大,比临安小。三条主街呈丁字形交汇,街面铺着青石板,板缝里生着青苔。镇上有两家棺材铺、三家香烛铺、一座城隍庙,还有一间规模不小的寿衣店。丧葬产业齐备得令人感佩。
良岑在清平镇转了一圈,末了在城隍庙隔壁的巷子里寻着一间空屋。屋子不大,临街的墙面开着一扇窗,恰能望见城隍庙的香火。更要紧的是,隔壁便是一家棺材铺。
他用身上余下的铜钱交了头一个月的房租,又向棺材铺的老板借了一张旧桌、一把椅子、一方砚台、一叠白纸。棺材铺老板姓郑,五十来岁,人高马大,做了一辈子棺材,浑身上下沾着一股木屑和桐油的气味。他盯着良岑端详了半晌,问:“你是做什么的?”
“代写灵位、挽联、祭文。”
郑老板又盯了他一会儿,点头道:“成。写好了搁我铺子里卖,三七分账。”
“五五。”
“四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