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为了那只杜鹃鸟,被天庭贬下凡间,被——”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将那两个字咬碎了才吐出来,“被折辱了两百年。我听说的时候,砸了整整一间屋的东西。宋家的管家吓得以为我疯了。”
良岑望着他,眼眶有些发涩,却没有泪。
“我砸完了,坐在地上想,算了。是你自己选的。你良岑这个人,旁的本事没有,认准了就不回头。你选了他,那就是他了。我宋子廉再不济,也不至于跟一只鸟争。”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变了。不是变低,不是变沉,是变脆了。像冰面在春临时由内里碎裂,裂缝由中心向四壁蔓延,表面上还维持着完整的形状,可轻轻一碰便会碎成万千片。
“结果呢?”
他的目光越过良岑的肩,落在门口。
榭瑾立在那里。双手抱臂,黑衣垂至地面,与忘川石屋的阴影融作一体。他的眼睛是黑的,平静的,像两口枯井,井口朝着屋中的两个人。他没有看宋子廉。他从头到尾只看着良岑一个人。
宋子廉笑了。那笑意像一把刀,刀尖对准的不是榭瑾,是良岑。
“结果他把你关在地窖里,像关一只畜生。”
他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说一桩市井笑谈,可每一个字落在地上,都像碎玻璃。
“我听说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我想,那只鸟当年在白玉京城门外站了一天一夜,就为了等你下值——他能把你关进地窖?后来我信了。因为我打听清楚了。他没有变心,没有移情,没有负你。他只是——”宋子廉偏了偏头,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腻了。”
良岑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为他被□□两百年,他嫌你脏。”
宋子廉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那笑意与他当年在宋家门口损良岑时一模一样——眼睛弯着,嘴角挑着,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可这一次,他的眼睛没有弯。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被压在极深极深处的、已经变了形的什么东西。
“你当年在姑苏,多少人对你真心实意?我哥把你当亲弟弟,宋家上上下下把你当半个少爷。还有——”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还有我。我给你扔了多少包酥饼,你数过吗?你一回都不曾回头瞧过我。”
他的声音从头至尾都是轻快的,带着笑,像在说一桩极可笑的、与己全然无关的糗事。
“我那时候想,没关系。他是要飞升的人,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不配。后来听说你选了那只杜鹃鸟,我想,好吧。我比不上他。他是厉鬼,我是凡人;他能在白玉京城门外站一天一夜,我只能从门后面给你扔酥饼。我认。”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良岑更近了。近到良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混着药草与檀香的气味——那是凡人为了续命,经年累月泡在药罐子里才会有的气味。
“可你选的人,就是这样待你的?”
宋子廉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点到良岑咽喉上那圈未消的指痕。他没有碰上去。他的手指悬在距离皮肤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把你关在地窖里,给你吃冷饼,喝忘川水,脖子上掐出这种痕迹——”他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是比愤怒更深更烫的什么。“良岑,你当年瞎了眼。”
屋子里极静。忘川的水声从石壁的缝隙里渗进来,极远,极轻。
良岑立在原地,望着宋子廉。宋子廉的眼眶是红的,嘴角那个讥诮的弧度还挂着,像一面旗,旗杆早已断了,旗子还死死钉在上面不肯落下。
“你说完了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平的,冷的,不带丝毫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