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一别,两人再不敢耽搁,翻山越岭昼夜兼程,一路往西北疾行。
越往深处走,山林便越是荒蛮险绝。
古木参天,枝桠交错纠缠,疯长的藤蔓与荒草密不透风地遮蔽了天穹,连日光都被切割成细碎斑驳的光点,艰难地从叶隙间漏下几缕,落在满是青苔与腐叶的地面上。
周遭静得只剩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偶有不知名禽鸟凄厉啼鸣划破寂静,更添几分森然。
一路披荆斩棘,墨辞小臂与手背被荆棘划开数道血痕,汗水浸过,泛起细密的刺痛。
他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草木勾得破烂,手中长刀开路,利落斩断拦路荆棘,脚步沉稳得如同钉在地上。
探路、警戒、守夜,他做得有条不紊,始终半步不离沈宥珩身侧,像一道沉默却坚不可摧的影子,将所有潜在的凶险都隔绝在外。
沈宥珩则大多时候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抵着眉心,不知道在思索何等心事。
他虽身着素色便服,难掩昔日东宫太子的矜贵风骨,可眉宇间始终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连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滞,透着一股濒临爆发的压抑。
入夜时分,两人寻得一处隐蔽山洞歇脚。
洞口被藤蔓半掩,洞内干燥避风。
篝火在洞中央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光跳跃摇曳,将两张轮廓分明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忽明忽暗间,更显心绪翻涌。
墨辞先简单清理了伤口,又将干粮掰碎,连同温好的水一并放在沈宥珩面前。
粗砺的干粮嚼在口中索然无味,沈宥珩咬了两口便烦躁地丢在一旁,骨节分明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枚沉甸甸的鎏金令牌。
那是熙景帝亲赐,刻着暗纹,握在掌心冰凉刺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墨辞望着自己手臂上渗血的划痕,心头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
这些日子一路同行,生死与共,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奢望,以为经历过这般并肩涉险,两人之间早已卸下了几分防备,不再是冷冰冰的主仆。
方才他开路时受了伤,殿下看在眼里,或许……会像上次镇岳寨那样,主动帮他上药,哪怕只是一句冷淡的叮嘱,于他而言,也算是敞开心扉的征兆。
可沈宥珩自始至终目光冷淡,连一个余光都未曾落在他的伤口上。
墨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紧,心头那点微弱的期待,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星,转瞬凉了下去。
他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平复下心绪。其实也早该明白的,那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罢了。
沈宥珩自幼长在波谲云诡的深宫,从云端跌入泥沼,被至亲猜忌算计,那样狠绝凉薄的生长环境,连骨肉血亲都信不过,又怎能轻易对谁交付真心?
换作是他,怕是一月也熬不过,更别提放下防备。这般一想,他反倒也释然,只是心底仍免不了泛起一丝涩意,闷得发慌。
“殿下,再吃些吧。”
墨辞将温好的水囊轻轻推到他面前,声音低沉温和,掩去所有心绪,“山路难行,明日还要赶远路。”
沈宥珩却没有去接,抬眼直直看向他。
火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瞳里,折射出冷冽的光,那目光带着近乎审视的锐利,直直刺向墨辞,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看穿。
“墨辞,你说……父皇到底想干什么?”
墨辞身形微顿,下意识垂眸,长睫掩去眼底刚刚压下的涩然:“陛下心思深不可测,属下身份卑微,不敢妄测圣意。”
“不敢妄测?”沈宥珩低低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浓烈的自嘲与戾气,
“他亲手将我从太子之位上拽下来,把我踩进地狱,让我受尽冷眼屈辱,转头却又塞给我兵权,一纸诏令让我远赴西北,去查那八十万大军离奇覆灭的孤坟……”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却压抑着翻涌的疯狂:“你说,他是想磨练我这把刀,还是……干脆就想逼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