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底瞬间红得骇人,那一刻跟疯魔时的沈宥珩简直如出一辙。那一刻,情绪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每一次“拍岸”就如同刀刃,狠狠的剜在他的心口。
恨……
恨自己无能,说好的护他,却让他一次次的站在身前受尽伤害。恨自己挡不住深宫暗箭,拦不住这潜伏多年的毒。恨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狠得如此理所当然。
恨这世道不公,让他的殿下坎坷至今,如今还要被生生剥去光明。
还有一股疯意,顺着滚烫的血液往头顶冲。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殿下要受这种痛苦?凭什么那些阴沟里的算计,要落在这双本该看清天下、算尽权谋的眼睛上?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肯放过他……
墨辞踉跄起身,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伤口的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所有翻涌的恨意、剧痛、疯戾,尽数压在喉咙里,压进眼底,化作一片沉沉的暗。
就在此时,榻上的沈宥珩喉间轻轻一动,缓缓睁开了眼。
他素来心性坚韧,纵是重伤昏沉,潜意识里也从不敢放松半分,稍歇片刻便已攒回几分元气,只是那根紧绷的心弦,却从未有过片刻松弛。
可此刻,那双素来冷澈锐利仿佛一眼就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却布满狰狞的血丝,视线浑浊一片。
连近在咫尺的帐顶灯火,于他眼中都不过是一团晃动模糊的暖光,再无半分清晰轮廓。
无需多言,他已然知晓处境。
能如此安稳躺卧而且周遭气息平静,定是已入边军主营,暂时安全。
看来确实是出现了一颗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棋子。
只是刚从死斗与昏迷中回神,脑子想多了就开始疼,浑身经脉也如烈火灼烧般酸痛,四肢百骸软得使不上力气,稍一动弹便天旋地转。
不过,迷迷糊糊间他也听到了一些东西。
不难理解,也不必军医多言,什么常年病寒,什么积劳成疾,从始至终,都是熙景帝的手笔。
也只会是他的手笔!
既要他活着,又要他强韧,不仅要他不甘蛰伏,又要在他骨血里埋下一根随时可收的弦。
等他离京,等他涉险,等他最需要一双眼看清前路破局求生时,毒,便准时发作。
“殿下,这……”秦苍后知后觉,想起过往种种,再看此刻沈宥珩模样,脸色铁青,满是后怕与愤懑。
“闭嘴。”
沈宥珩淡淡开口,声线平稳得近乎诡异,唯有脸色一寸寸褪尽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有些事,不必点破。他比谁都清楚。
他抬眼看向军医,却又微微一顿,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可眼底也只剩最后一丝清明光亮了:“可有办法?”
白渡川面露难色,只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此毒刁钻阴毒且不似大熙药物,大营药材匮乏,可也仅仅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但双目……怕是,保不住了。”
话音未落,沈宥珩眼前直接一白。
仿佛有一层浸了寒川冰水的白纱,猛地蒙住双眸。帐内跳动的灯火、军医凝重的轮廓、墨辞立在阴影里的身影,尽数碎裂成晃动的光斑,飞速褪去,最终化作一片浓稠的黑暗。
指尖蜷缩的很紧,一贯冷定无波的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慌乱。
纵是早有预料,可当光明彻底抽离,永夜全然降临时,那瞬间的无措,终究难以全然压制。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眨眼之间,那点慌乱便被他强行按捺,眼底迅速恢复以往的沉寂,深不见底,也再无半分波澜。
白渡川和立在塌边的墨辞都将这细微至极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看见了沈宥珩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慌乱,看见了他迅速压下无措的隐忍,看见他了明明坠入无边永夜,却依旧强撑着一身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