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之后,我们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的话堵在一起,像高峰期的车流,谁也过不去。他的额头还抵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温热的气息透过白衬衫的薄布,落在我锁骨附近的皮肤上,一下,一下,像一种无声的节拍器。
我的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没有动。他的头发比高中时候硬了一些,摸上去有点扎手,但发旋那个地方还是软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人的记忆真的很奇怪,你会记住一些毫无用处的东西——比如另一个人头顶发旋的触感。
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那种叫声很好听的鸟,不知道是画眉还是什么,婉转地叫了几声,停了,又叫。
他先动了。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点,靠在沙发靠背上。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我从没见过的、类似于害羞的东西。他转过头去看着那两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说。
“你问题没问完。”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想要生气,又觉得不该生气,最后变成了一种无奈的、近乎于投降的表情。
“陈屿。”他叫我名字的方式变了。以前他叫我“陈屿”的时候,尾音总是往上扬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这一次,那两个字是平的,像一条笔直的路,没有起伏,却让人觉得踏实。
“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不是“跟我走”,是“留下来”。
他在我这里。他在邀请我进入他的生活,不是要我把自己的生活连根拔起。这个用词的改变,我等了六年才听懂。
我说:“我没订回程票。”
他愣了一下。
“我只买了来的票,”我说,“没想好什么时候回去。”
这句话是我上车前就决定好的,但一直没敢跟任何人说,甚至没敢跟自己说。因为我怕。怕来了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怕他不再是记忆里的那个人,怕自己不再是那个十七岁的、可以毫不犹豫地借出围巾的少年。
但此刻坐在这里,沙发有点硬,水已经凉了,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疯,他瘦了,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用的还是高中那款洗衣液——我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怕。
因为他还是他。
我还是我。
我们只是老了一些。老到终于学会了说真话,老到终于不再害怕那个拳头的距离。
他看着我,眼神变了一下。从惊讶到松动,从松动到柔软,从柔软到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东西。那种脆弱转瞬即逝,但我看见了。
“那你公司呢?你房子呢?你——”他顿了一下,“你爸妈呢?”
“公司请了年假,”我说,“房子租的,可以退。爸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