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下着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沈岸起得很早,我醒的时候他已经洗漱好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对着镜子梳头。他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前额到后脑,动作很轻,像是怕梳疼了自己。头发比以前薄了一些,梳齿划过的时候,能看到底下白生生的头皮。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浅灰色的,领口没有字母也没有图案。裤子是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旧运动鞋。他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拉了拉卫衣的下摆,把歪了的领口正了正。
“走吧。”他说。
我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他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还有一本书,他昨晚放在床头柜上的,深蓝色封面,上面画着一只鸟。袋子不重,但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装满了铅。我们下楼,打了一辆车。去医院的路上他靠着车窗,雨水打在玻璃上,窗外的风景被水珠扭曲了,变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颜色。他看着那片模糊的颜色,表情很安静。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他让我坐在大厅等。
“你去那边坐着,我自己办。”他说,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转身走向了窗口。我站在大厅中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卫衣在腰那里堆出了几道褶子,因为太瘦了。他在窗口前站定,把医保卡和住院单从窗口递进去。里面的护士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跟他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点头,又在什么单子上签了字。
我在不远处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蓝色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凉飕飕的。大厅里很多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一个女人坐在我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女人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
沈岸办完手续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张住院手环,蓝色的,戴在左手手腕上。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手腕伸给我看。那只手环很窄,塑料的,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床号和入院日期。他的手腕太细了,手环在腕骨上面松松地滑来滑去,像一只不合尺寸的表。
“几号床?”我问。
“12。”
“什么科?”
“普通内科。”
他没有说是什么病。我也没有问。因为我知道,那张被他折成小方块的报告单上,写的不是“普通内科”能解决的问题。如果他愿意告诉我,他会说的。现在他不说,我就不问。不问,就还能假装一切只是“普通内科”。
我们在蓝色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靠着椅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排日光灯,灯管有些年头了,发着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像快要熄灭了。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那些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走吧。”他站起来。
住院部在七楼。电梯很慢,每一层都停,上来的人手里都提着东西——饭盒、水果、保温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木然的,疲惫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沈岸站在我前面,他的后脑勺离我很近,我能看到他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还有发际线边缘一些细碎的、新长出来的绒毛。
七楼到了。走廊很长,灯管把走廊照得惨白,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胶,走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医院特有的气味——大概是病号服上的洗衣粉味,大概是药水味,大概是别的什么味道。护士站里有两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白大褂,蓝色口罩,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她们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12床在走廊尽头,朝南。
房间不大,三张床,靠窗那张是空的。沈岸的床在中间,靠门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老人,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透明的管子,旁边的机器滴滴地响着,有节奏,像心跳。老人的家属坐在床边,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握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沈岸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床单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像一只巨大的蜈蚣。楼下有个小花园,几棵光秃秃的树,一条鹅卵石小路,一个空荡荡的长椅。
“这个房间有阳光。”他说。
“嗯。”
“你不是说朝南的房子好吗。”
“我说的是朝南的窗户。”
“差不多。”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点。他用手按了按床垫,皱了皱眉。床垫很薄,弹簧硌着手心。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提着那个袋子,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床头柜太小了,放不下什么东西。柜面上已经有一壶水和一只杯子,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印着医院的标志。
我把袋子放在地上,靠墙放着。袋子倒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响,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你回去吧,”他说,“下午还要上班。”
“请过假了。”
“不用请假,我没事。”
“我请过了。”
他不再说什么,继续看着窗外。阳光慢慢地移动,从他的手背移到他的手腕,移到那只蓝色手环上。塑料手环在阳光下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细细的纹路。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搭在膝盖上,像几根安静的、白净的树枝。
护士来了。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推着小车,上面放着体温计和血压仪。她把体温计递给沈岸,夹在腋下,又把袖带绑在他上臂上,开始充气。袖带鼓起来,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一条蛇在吐信子。沈岸安静地坐着,任她摆弄。他看着那个护士,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血压有点低。”护士说,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以前血压低吗?”
“不知道。”沈岸说。
“回头医生会来看你。”护士说完推着小车走了。白色的小车轮子碾在地胶上,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只鬼。
我站在床边,看着沈岸。他把体温计从腋下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托盘里。他的手指捏着体温计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抖。很轻微的抖,像是冷的,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把窗帘拉大了一些,让更多的阳光进来。阳光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灰色的卫衣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他在那片光里显得很不真实,像一个正在慢慢褪色的、纸做的剪影。
“陈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