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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第2页)

“嗯。”

“你把那本书给我。”

我从袋子里找出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很久,像是在细细地咀嚼每一个字。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很安静,安静到像是画上去的。

我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来。椅子是铁的,漆成白色,有些地方掉漆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像在抱怨。我没有再动,就那样坐着,看着他看书。

房间里很安静。老人的机器滴滴地响着,老人的家属继续削着那个苹果,苹果皮断了几次,一小段一小段地落在她膝盖上的塑料袋里。窗外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沈岸翻过一页纸,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看。他的表情随着文字在变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他看书的时候是活的。不像平时那样把自己封在一个壳子里,而是随着书里的内容起起伏伏,像一条河,有波光,有涟漪。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天台上等流星的夜晚。那晚没有流星,只有风,只有夜空中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只有我们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解释,不承诺。他只是在那里。只是在那里,就够我记住一辈子了。

护士又来了一趟,抽了两管血。沈岸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瘦削的手臂,皮肤白得发青,血管在肘弯处蜿蜒着,像一条细细的蓝色河流。护士扎针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没有叫出声。针头扎进去,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流进试管里,一管,两管。拔针的时候他用棉签按着针眼,按了很久。棉签上洇开一小片红色,像一朵开在冬天的、小小的花。

中午我去医院食堂买了饭。食堂在地下一层,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油腻腻的,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让人没什么胃口。我打了两个菜——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碗米饭,装在白色的一次性饭盒里。回到病房的时候,沈岸已经坐起来了,枕头靠在背后,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看到我进来,把书放下。

“吃什么?”他问。

“西红柿炒鸡蛋,西兰花。”

他接过饭盒,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没有你做的好吃。”他说。

“将就吃。”

他吃了一半,把饭盒放下了。不是吃饱了,是吃不下了。以前他能吃一整盒饭,现在半盒就撑了。我把剩下的饭盒收走,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是绿色的,盖子翻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不太情愿的回答。

下午医生来了。四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戴眼镜,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他站在沈岸床前,翻着那沓纸,眉头微微皱着。沈岸靠在枕头上,仰头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检查结果还要等几天。”医生说,合上病历,“你先安心住着,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叫护士。”

“好。”沈岸说。

医生走了。白大褂消失在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和普通人的脚步声没有区别。但他手里那沓纸上写着的那些字,那些数字,那些指标,对沈岸来说,可能意味着所有的区别。

傍晚的时候,我该走了。

医院有探视时间,过了时间就不能留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铁椅腿蹭在地胶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沈岸从书里抬起头,看着我。

“明天还来?”他问。

“来。”

“带本书。这本快看完了。”

“带什么?”

“随便。你挑的就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成了金色。他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一样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冲我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一样。

我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管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照得人头晕。我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口,走过楼梯间。我的脚步很快,快到我几乎是在跑。但我没有跑。我只是走得很快,快到来不及想任何事情。因为只要一慢下来,那些被我压在心里一整天的东西就会涌上来。那些东西太多了,太沉了,我扛不住。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从7变成6,从6变成5,从5变成4。每一层的按键都在亮,都在灭,像一颗一颗正在熄灭的星星。

一楼到了。门打开,大厅里的人少了很多。我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吸进肺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冬天的、春天的气息。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车灯一道一道地划过,红的白的,像流星。但流星是许愿用的,这些车灯不是。它们只是路过,只是经过,只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手机震了一下。

沈岸发来的:“到家了说一声。”

我打了两个字:“好。”发送。

然后我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灯,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进口袋,朝公交站走去。

口袋里有一颗糖。橘子味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糖纸已经皱了,隔着纸能摸到里面硬硬的糖。我没有拿出来,就那样握着它,握了一路。

手心里慢慢变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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