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的第一天,沈岸吐了。
不是那种恶心一下、干呕两声就停的吐。是那种翻江倒海的、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掏空的、吐到最后只剩下胆汁和胃酸的吐。他趴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被我握着。他的手指攥得我很紧,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很疼,但我没有抽开。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后背的骨头一块一块地凸出来,像一排起伏的山脊。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颜色比以前深了很多。
护士来了,在输液瓶里加了一针止吐的药。沈岸慢慢停下来,靠回枕头上,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沾着胃液,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釉。他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拿纸巾帮他擦嘴,他的嘴唇很干,纸巾碰到的时候起了一点白色的皮屑。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没有松开。
“没事。”他说。声音很小,小到我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他在安慰我。他吐得快要虚脱了,他在安慰我。
我没有说话。我把纸巾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垃圾桶里有好几团沾着胃液的纸巾,湿漉漉的,皱巴巴的,像几朵被雨水打烂的花。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摇了摇头,表示喝不下。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用手帮他擦额头上的汗。他的额头很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虚脱之后的那种烫,皮肤是干的,热的,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板。
他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了。睫毛不再颤了,嘴唇也不再抖了。他像一潭终于平静下来的水,水面恢复了光滑,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
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发烧。
三十八度三。护士量了体温,皱了皱眉,在记录本上写下了这个数字。沈岸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的,瞳孔有点散,焦点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他的呼吸又变得又急又浅,胸膛起伏的频率很快,像一只跑累了但不敢停下来的动物。
护士给他加了一瓶退烧的药,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流进他手背上的留置针里。留置针是昨天埋的,手背上贴着一块透明的敷料,能看到针头扎进血管的地方,皮肤有一点点发红,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他看着那滴液体的速度,一滴,两滴,三滴,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发呆。
“陈屿。”
“嗯。”
“你帮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妈。”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了锁,递给我。通讯录里“妈妈”两个字,前面有一个??的符号。我按下拨出键,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小岸?”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阿姨,是我,陈屿。”
那头沉默了一秒。“小屿啊,”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小岸呢?”
“他在医院。医生建议化疗,今天第一天。”
我听到那头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许是她手里的手机,也许是别的东西。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到我以为电话断了。但电话没有断,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也在承受着什么。
“阿姨,沈岸想跟您说话。”
我把手机递给沈岸。他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动了动。
“妈。”
就一个字。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是那种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潮水,一下子就漫过了堤坝。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从干裂的白色变成了发紫的红色。
“妈,没事。”他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就是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拼命忍着的、但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哭声。沈岸闭上眼睛,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头母亲的哭声,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就一滴。然后就没有了。他把那滴眼泪连同其他所有想要涌出来的东西,一起咽了回去。
“妈,别哭。”他说,“陈屿在这呢。”
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沈岸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手机,闭着眼睛,听着那头的哭声。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