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电话那头的哭声渐渐小了。沈岸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妈,我会好好的。”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的睫毛是湿的,那滴眼泪的痕迹还在,从眼角到太阳穴,一条细细的、亮晶晶的线,像蜗牛爬过的痕迹。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不是睡着了,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之后的、被迫的平静。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窗外天快黑了,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楼下花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长椅上,那几片枯叶还在,被风吹到椅子下面,堆成一堆,像一个小小的坟墓。
化疗的第二天,沈岸的头发开始掉。
不是大把大把地掉,是早上起来枕头上有一小片,十几根,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头发。他坐在床上,把那些头发一根一根地从枕头上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心里那几根头发上,把它们照成了透明的、浅棕色的丝线。
“要掉了。”他说,声音很平。
“还会长出来的。”我说。
他没有回答,把手心里的头发吹掉了。那些细细的丝线在阳光里飘了一下,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几乎看不见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指在头顶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拿起了床头柜上的书。那本旧书,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卷起来,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很安静,安静到像画上去的。
中午的时候他吃了几口粥,又吐了。这次吐的时候他没有让我握他的手,他自己撑着床沿,弯着腰,把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来。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后背的骨头像要刺破皮肤。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呕吐的声音,是一种更小的、更细的、像什么东西在断裂的声音。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没有眼泪的哭。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无声的、剧烈的震动。他的肩膀在抖,后背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咽下去了,和那些呕吐物一起,咽进了那个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的胃里。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很烫,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我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还有皮肤下面那些正在颤抖的肌肉。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靠过来。他只是继续弯着腰,低着头,让那些无声的、剧烈的震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释放出来。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靠在枕头上。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但脸上是干的,没有泪痕。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那本书,继续看。翻到第三十七页。讲的是一个人在海边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等到太阳落进海里又升起来。等到最后,那个人没有来。
“陈屿。”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书页,没有看我。他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慢慢地摩挲着,纸页被他的指腹磨得发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你看到了,你就知道,它曾经亮过。
“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沈岸——”
“你答应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到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我想说的话。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祈求,有拜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拜托。他在拜托我,在他不在之后,替他好好活着。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云层更厚了,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压在城市的上空。楼下花园里那个空荡荡的长椅还空着,那几片枯叶还在,被风吹来吹去,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被风推着走,走到哪里算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