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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拍(第1页)

沈岸开始把一些事情交给我。不是郑重其事地交代,是那种很随意的、像忽然想起来一样的托付。比如那天他忽然说,陈屿,你帮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到电脑里吧,存一份。我说好。他又说,有些照片拍得不好,你帮我删掉。我说你自己删。他说,你删吧,我懒得看了。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相册的界面,按日期排列,最新的在最上面。最新的一张是昨天拍的,病房的窗户,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雨滴挂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楼。再往前翻,是护士给他换药时拍的留置针,手背上贴着透明的敷料,针头扎进血管的地方有一小片淤青。再往前,是病房里的那盆绿萝——我搬来的,从家里那盆大的上面剪了几枝插在水里,放在他窗台上,已经生了根,叶子比来的时候绿了一些。

再往前,是他住院之前拍的照片。我们的家,客厅的沙发,茶几上的水杯,冰箱上的便签条。我做的饭,糖醋排骨,番茄蛋花汤,白粥,每一张都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一拍,没有构图,没有滤镜,但每一张都留着。他一直留着。从我们住在一起的第一天,到他住进医院的前一天,每一天都有。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在翻一本只有图画的日记。日记里没有字,只有画面。画面里有阳光,有阴影,有食物,有杯盏,有两只并排放在玄关的拖鞋,有两把挂在同一把钥匙扣上的钥匙。

我翻到一张照片,是他拍的我的背影。我在厨房里炒菜,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围裙,锅铲举在半空中,油烟机开着,光线从窗户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砖上。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他拍了多少张。他只是记录着,安安静静地,不声不响地,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一张一张地存进手机里。好像在怕什么,好像知道这些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看到了什么?”他问。他的声音有点虚弱,但带着一点好奇,像以前他趴在我肩膀上看我手机时那样。

“你的自拍。”我说。

“我什么时候自拍了?”

“这张。”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屏幕上是他住院第一天拍的,穿着病号服,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嘴角弯着,在笑。那笑容很轻,很短,像一盏灯闪了一下就灭了。但它在那一瞬间亮过。

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删了吧,”他说,“太丑了。”

“不丑。”

“删了。”

“不删。”

他没有再坚持。我把手机收回来,继续往下翻。照片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往回走。他刚来上海的时候,租的第一间房子,朝北的,窗户很小,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他在那间房子里住了两年,搬走的时候只拍了一张照片——空荡荡的房间,地板上留着家具压过的痕迹,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再往前,是在老家的时候。高中毕业那年的夏天,他和几个同学在烧烤摊前拍的,他站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笑得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时候他很瘦,但不是现在这种瘦。那时候的瘦是有力的,是少年人特有的、被风吹日晒淬炼出的瘦。现在不是。现在的瘦是软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瘦。

那张照片里他穿着白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他的头发很密,很黑,刘海遮住了一点眉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他不知道南方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上海是什么样子,不知道病床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他想去一个暖和的地方,不用穿秋裤。

“这张留着。”我说。

“哪张?”

“这张。”我把手机转给他看。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怀念,没有伤感,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握住了床单,攥紧了,又松开了。

“那时候真年轻。”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纸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落了。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绿萝上,落在水杯里的半杯水上。水折射着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波光粼粼的影子。那片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在水底看天空,光在动,水在动,一切都是流动的,一切都是抓不住的。

他开始频繁地睡觉。不分白天黑夜的、随时都会睡过去的、怎么都睡不醒的嗜睡。化疗的副作用之一,医生说。他的身体在把所有能量用来对抗那些被注入血管的药物,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保持清醒。他会在看书的时候睡着,会在喝粥的时候睡着,会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没了声音,我转头一看,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光还在,但已经很弱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睡。他的睡相还是不好,被子蹬到一边,一只手伸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还想抓住什么。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那顶深灰色的毛线帽歪到了一边,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头皮白得发青,能看到底下细细的血管在微微跳动,像一条条极细的、正在慢慢干涸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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