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自拍（第2页）

有一天他睡了很久。从上午睡到下午，从下午睡到傍晚。中间护士来量过体温，换过输液瓶，他都没有醒。他像一具还有呼吸的、沉睡的躯体，灵魂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去了海边，也许去了南方，也许去了某个我们约好但一直没去成的地方。他没有带我。他一个人去了。

傍晚的时候他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浑浊了好一会儿，像一杯被搅浑的水，慢慢地，慢慢地，沉淀，变清。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窗外。窗外天快黑了，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陈屿。”

“嗯。”

“几点了？”

“快六点了。”

“我睡了多久？”

“很久。”

他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看起来很累，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累，是那种睡了很久但依然很累的累。那种累不是从身体里来的，是从骨头里来的，从更深的地方来的，从血液里，从骨髓里，从每一个细胞里。那种累叫疾病。

“我做梦了。”他说。

“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去看海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站在沙滩上，我站在你旁边。海水涨上来，漫过我们的脚踝。你说，水是凉的。我说，嗯。然后就没有了。”

他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细细的火线。那条火线很细，很弱，随时都会断。但它还在。还没有灭。

“沈岸。”

“嗯。”

“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看海。去你说过的那个地方。你不是说想去三亚吗，我们去三亚。你不是说还想看看北戴河吗，我们也去。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你想待多久，我们就待多久。”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看着那条快要熄灭的火线，看着它在云层的缝隙里慢慢地、慢慢地消失。等它彻底消失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像快熄灭的蜡烛，风一吹就会灭，但此刻还亮着。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冰。但那块冰还没有化。它在我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凉凉的，但还没有化。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那盆绿萝上，把叶子照得发亮。绿萝不知道什么叫化疗，不知道什么叫骨髓穿刺，不知道什么叫借来的时间。它只是长着，拼命地长着，叶子一片一片地绿，藤蔓一寸一寸地长。它不知道它的主人可能等不到它拖到地面的那一天了。

但它还是在长。

我握着沈岸的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