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后一天,上海下了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雪,是南方那种细细的、落到地上就化了的雪。雪花很小,像谁在天上撕碎了一张白纸,碎片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还没碰到地面就变成了水。沈岸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些将落未落的雪花,看了很久。他的视力又差了一些,眯着眼睛,把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到了玻璃上。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呼吸在上面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印记,像一朵云。
“下雪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那些雪花。
“嗯。”
“上海很少下雪。”
“嗯。”
“比北方小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下,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那道线在水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又画了一道,这次画的是一个圆,不太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还没长大的月亮。月亮也消失了。水雾重新聚拢,把他的痕迹全部抹去。
他的手指从玻璃上收回来,放在被子上。那根手指上沾着一点水,亮晶晶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干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上的留置针。留置针已经埋了快一个月了,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有些肿,针头扎进血管的地方有一小块淤青,青紫色的,像一枚印章。
“陈屿。”
“嗯。”
“这个针,是不是该换了?”
“我去叫护士。”
他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问问。”他把手放回被子里,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比以前稀疏了很多,以前又密又翘的睫毛,现在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根,像秋天落了叶子的树枝。但他闭着眼睛的时候,那几根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还在,很淡,很浅,像铅笔轻轻画的一道线。
他开始吃不下东西了。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米糊,南瓜羹,红枣银耳汤,以前还能喝几口,现在喝一口要歇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得很慢,像是在吞咽一块石头。有时候咽到一半会呛出来,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我拍着他的背,他的背很瘦,骨头硌着手心,像一座崎岖的、正在风化的山。他咳完了,靠在我肩膀上喘气,喘了很久。他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一个人在爬一座很高的山,爬不动了,但还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掉下去。
“陈屿。”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连饭都吃不下,不是没用是什么?”
“是生病了。病好了就能吃了。”
他没有接话。他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他的手指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什么地方。那个地方很深,很黑,没有底,他一个人在里面,抓不到任何东西。
三月的第一天,他的主治医生又找我谈了一次。
还是那间小办公室,还是那张桌子,那两把椅子,那台电脑。墙上的解剖图还在,骨骼,肌肉,神经,血管。人被拆开之后,没有什么秘密。医生坐在我对面,面前还是那沓厚厚的病历。他翻了几页,推了一下眼镜,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我太熟悉了,那是暴风雨前的沉默,是暴风雨已经来过、一切都被摧毁之后的沉默。
“情况比我们预估的要快。”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部。他的呼吸会越来越困难,需要吸氧。”
我看着他的嘴。他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发出声音。那些声音组成了字,字组成了词,词组成了句子。句子都很短,很短,像一把一把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身上。扩散。肺部。呼吸困难。吸氧。没有手术的必要了。没有化疗的必要了。没有治疗的必要了。只剩下——减轻痛苦。
减轻痛苦。就是让他不那么疼。不是让他好起来,是让他不那么疼。是在他走之前,把路铺得平一点,把荆棘拔掉,把石头搬开,让他走得顺一点,不要摔跤,不要被扎到。路还是那条路,终点还是那个终点。只是好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