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次,半夜做完作业躺下睡觉,镜把魂缘之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然后在心里问了一句:桔梗大人,你在吗?
她等了很久。
镜子没有动静。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镜子是温的。
她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长到了小学四年级。能分清什么是妖怪什么是幽灵了,能认出哪些缘线是活着的人之间的羁绊、哪些是逝者还没放下的执念了。能在外婆不在身边的时候自己处理一些小事——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地缚灵,帮一个迷路的游魂找到回家的方向,在月圆之夜把不小心穿过神社结界的小妖怪送回山里去。
也会在放学路上忽然停下来,盯着一棵老银杏树看很久。知世会在旁边安静地等,等镜回过神来再继续往前走,从不追问。
镜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可以在东京做一个普通的小孩,把所有不该看见的东西收进胸口的小镜子里。到了寒暑假再回八原放掉。外婆给她蒸一碗鸡蛋羹,胧盘在她脚边吃掉半条烤鱼,山里的风把神社的铃铛吹响。什么都不用解释,什么都不用隐藏。
在八原的暑假里,她是安倍信子的外孙女,是神社的下一个继承人,是一个天生就能看见彼岸的小巫女。
在友枝町的日常里,她是大道寺镜,是一年级到四年级都没惹过麻烦的普通小学生,是知世安静的同伴,是小樱偶尔借她橡皮的人。
镜觉得这个双重身份她管理得很好。她曾经以为这个节奏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直到四年级那年的某天放学后。
四月末,院子里的杜鹃花开得正盛。镜在自己房间里做作业,胧趴在窗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窗玻璃。暮色还没完全落下来,天空是淡紫色的。
然后胧忽然抬起了头。
镜也感觉到了。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不是什么爆炸。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震颤——整个友枝町的灵脉像是被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一圈一圈的波纹正从木之本家的方向往外扩散。缘线在抖动。地脉在抖动。所有安静的、已安息的、正在沉睡的灵体都被惊动了。
镜在胸口感觉到了魂缘之镜的震颤。不是恐惧,是回应。
“库洛牌。”
一个声音说。温和的、清澈的,从镜的胸口传来,像在书房里翻开一页旧书。
镜愣了一下:“桔梗大人?”
“古老的魔法卡牌。我曾经感应过类似的波动。魔力极强,但没有善恶。”桔梗的声音停了一下,“那个释放它们的孩子,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镜站在窗前,看着木之本家的方向。小樱的房间亮着灯,窗帘是粉色的。
胧甩了甩尾巴,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镜脚边。
“你打算管?”
镜沉默了很久。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杜鹃花的味道。远方的灵脉还在轻轻震颤,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敲了一下巨大的钟。
“不想管。”她说。
“但你得管。”胧说,“因为整个町的灵都在害怕。你不去安抚,会有东西被吓出来。”
镜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了书桌前。
“明天再说。”
胧发出一声疑似嘲讽的鼻息。
但镜知道,她骗不了任何人。骗不了胧,骗不了外婆,骗不了胸口的魂缘之镜。也骗不了那个叫桔梗的巫女,从五百年前的战国时代就开始看着她。
她只是想做普通人。
——这个愿望,从明天开始,大概就不会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