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星期五,镜的生日。
她不是那种会把生日挂在嘴边的人。往年这一天都是和平常一样上学放学,晚上环会多做一个菜,正和如果不出差会从名古屋赶回来一起吃晚饭,蛋糕是环从车站前那家洋果子店买的,草莓奶油味,上面插一根蜡烛。今年也没什么不同——至少早上出门时她是这么想的。环在玄关把便当盒塞进她书包,又在便当盒旁边多放了一盒草莓牛奶,说了句“今天早点回来”,语气和平时说“路上小心”差不多,但嘴角多了点弧度。镜说知道了,然后推开门。胧蹲在窗台上目送她走出院子,尾巴轻轻扫了一下窗玻璃,那只黑猫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眯成两条细缝,大概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但没有开口——它从来不在早上说话。
友枝町六月的早晨已经有些热了。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黑,树下的老奶奶正趁着凉快在树干里打盹,听到镜的脚步声,用叶脉朝她比了个“早”的手势。那道弧形的灵痕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是她四年级春天第一次帮老奶奶搭缘线时无意间留下的灵力缓冲层,现在已经成了老奶奶每天早上和她打招呼的地方。镜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校门口的值日生正在扫前院,看见她打了个招呼——是同班的千春。千春挥了挥扫帚,喊了一声“大道寺同学早上好”,镜回了个“早上好”,然后穿过走廊往教室走。一切都很正常。
她推开教室后门,灯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日光灯管跳了几下才亮的老旧节奏,是啪的一声全部同时亮起来,像有人在电闸旁边蹲了很久就等这一刻。教室里已经布置过了,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镜生日快乐”,字迹是小樱的——圆滚滚的,横竖不太直,“乐”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被知世用粉笔补了一朵五瓣花。讲台上放着一束淡蓝色的小雏菊,用浅紫色的丝带扎着,花瓣上还带着早晨喷上去的水珠。几个早到的同学围在镜的座位旁边,桌上堆着几份用包装纸包好的礼物,有的用碎花布裹着,有的扎着丝带,有的只是在练习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写着“生日快乐”。
小樱从讲台后面蹦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那种比过自己生日还兴奋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双马尾因为刚才蹲得太久有一边歪了一点,但她完全没注意到。“镜——生日快乐!我早上六点就来了!知世帮我一起来的,我们还怕你比我们更早——你平时不是都很早来开窗的吗,今天怎么反而晚了——”
“今天家里早饭晚了。”镜说。其实是环早上多煎了一份玉子烧,非要她吃完才能走。她看了看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讲台上那束雏菊,然后把视线落在小樱手里的纸袋上。“这是什么。”
“礼物!我上周就准备好了,一直藏在书包里不敢拿出来,怕被你提前发现——你快拆!”
镜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双淡蓝色的手套,针织的,指尖那一截特意留了开口。针脚不太均匀,有几处收线收得太紧,手腕那圈松紧带缝歪了一次又拆了重来,但每一针都压得很实。小樱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互相绞着,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说这是她自己织的,因为看镜每次善后在操场上蹲久了手指就会冻得发红,冬天这样夏天在空调房里也会,织的时候跟知世学了好久——知世教她从起针开始,她学了两周才织出第一只能戴的,第一次织的时候把指套织反了又重新拆,拆到毛线都起了毛球,但最后还是织好了。她说指尖留开口是因为镜要翻笔记本、叠纸人、写善后记录,不能把手指全包住;选了淡蓝色是因为镜的灵力在输出时泛淡金色的光,和淡蓝色很配。
镜把手套从纸袋里拿出来,套在左手上试了试。指尖开口的位置刚好,手腕的松紧略微紧了一点,但不影响活动。她试了试握拳再张开的动作,又拆开右手那只戴上去,两根手指从预留的开口处探出来,能灵活地翻开笔记本。她把手套戴好,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又抬头看着小樱。针织手套的掌心那一面被细毛线密密覆盖着,贴着皮肤的地方很柔软,能感觉到毛线之间的空隙里还残留着小樱手指的温度——大概是她早上出门前往纸袋里塞之前又摸了一遍,确认指尖开口没有脱线。
“很合适。”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比我买的成品手套还要好用。”
小樱的耳朵尖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没那么好只是刚好尺寸对了,说了半句就放弃了解释,干脆扑上来抱住镜的胳膊。她的手指还攥着镜的袖口,指节微微发白,整个人挂在镜身上晃了两下。镜没有推开她,只是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背上有上次收影牌时被花坛碎片划破结痂留下的细痕,现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知世从教室后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淡蓝色碎花布包好的盒子。盒子上系着和校服裙摆同色系的丝带,边角裹得很平整,打开后里面是一条同色系的缎带发圈和一排手工压制的干花香皂。发圈的丝带内侧用银色的线绣着“Kagami”,每个字母都很工整,旁边还绣了一朵极小的五瓣花,和小樱画在黑板上的那朵一模一样。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压得平整,字母的弧度和缎带的纹路完美平行,没有一丝歪斜。那排干花香皂是用薰衣草和玫瑰花瓣压制的,每一片都裁成同样大小的椭圆形,边缘用极细的砂纸打磨过,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袋口系着淡蓝色的丝线。
“生日快乐,镜。”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但递出盒子时双手捧着,动作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发圈上课可以戴,体育课跑步时也不会滑下来。皂片放衣柜里可以防潮,还能驱虫——夏天衣柜里容易有樟脑球味,这个比樟脑球好闻。”
镜接过那条发圈,翻到内侧看到自己名字的绣线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银线在淡蓝底色上并不显眼,但每个针脚都压得很实,绣出来的字母弧度柔和,和她校服裙摆上那道被知世补过的小口用的是同一种线。她把发圈套在手腕上,说谢谢。知世微微一笑,说“不用谢”,然后拿起摄像机对着黑板上的粉笔字拍了几秒,又悄悄把镜头转向镜戴着手套接过小樱礼物时的背影。她的手指在录制键上轻轻按了一下,把焦距调到最合适的位置,镜头里镜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双淡蓝色的手套,窗外六月的晨光落在她肩膀上。
李小狼的礼物是小樱代为转交的。她抱着一个用格子纸包好的小包裹放在镜面前,说是李小狼刚才塞给她让她帮忙转交的。镜拆开后,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牛皮封套便签本,封面上压印着淡金色的星图——和李小狼罗盘上的星图一模一样,每一颗星的方位都分毫不差。内页的纸张比普通便签本厚实,表面略带粗糙的纹理,适合用钢笔或符笔书写,墨迹不会洇开。纸页之间夹了一张极细的符纸压成的书签,签底用毛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李”字,笔画端正,墨色均匀。封套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写完之后又在犹豫要不要擦掉:生日快乐。灵力记录需要好纸。
他把“生日快乐”和“灵力记录需要好纸”放在同一行,中间没有换行,大概觉得这样就不算专门送的礼物。镜看着那行铅笔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这个人连送生日礼物都要用工作需求当借口。
午休时小樱搬了椅子挤到她旁边,知世端着自己做的三明治坐在镜另一侧。小樱的筷子刚掰开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看镜拆其他同学的礼物——有一支自动铅笔,一本便签本,手工课上学做的书签。她挨个拿起来看,比拆自己的礼物还认真,每拆一个都要点评几句:“这个书签是小千春做的对不对,她手工课上的压花做得最好——”“这支铅笔的颜色好特别,在哪里买的我也想要——”知世在旁边把三明治递给镜,说今天没放糖。
下午放学后,镜绕去旧游泳池检查防水结界。水獭正趴在排水管里午睡,管壁上青苔又厚了一层。她加固完结界,把掉落的青苔用指尖推回管道外侧。然后绕去银杏树下——老奶奶用叶脉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大概是在说生日快乐。镜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在树干上贴了一会儿,确认那道灵痕的灵力还在稳定运转,然后回家。
推开院门时,玄关的灯亮着。正和的鞋放在鞋柜前——深灰色皮鞋,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是今天下午从名古屋赶回来的,比预计早到了一班。环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切了一半的草莓,围裙上沾了一小团奶油渍,说蛋糕快做好了,让他先去拆信。茶几上放着三封信,环说是早上收到的。
镜在沙发上坐下来,挨个拆开。
第一封是夏目贵志写来的。
镜第一次见到贵志哥哥是在八原外婆神社的后山。那时候他正被几只中级妖怪追着跑,她站在山坡上念了净化咒,妖怪散了,他愣愣地看着她说“你……也看得见?”。他是镜在外婆神社附近认识的第一个能看见妖怪的人,比她大五岁,正在八原上高中。说话温和,做事细心,每次她回八原都会提前在大樟树下等她,带着藤原阿姨做的点心。寒假镜教过他疏灵呼吸,他一直记到现在,灵力控制比以前稳了不少。
信纸是浅米色的再生纸,边角画了一只极小的猫咪爪子,比上次在八原收到的信里印得更深——斑每次在信纸画押时都要换一支新墨,大概是猫爪沾了墨水在纸上按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位置。夏目在信里说,八原最近刚入夏,后山的绣球花开了一大片,神社石阶两侧的紫阳花被雨打湿之后颜色比往年更深了一层。藤原阿姨上周做了枇杷罐头,给他装了一小罐,他很想寄给镜尝尝,但斑说罐头在路上去会碎,建议等镜暑假回八原再当面送。他还提到最近在神社后山散步时帮一只迷路的河童找回了掉在溪流里的念珠,那只河童的祖母是当年被玲子收过名字的妖怪之一,看到夏目手里的友人帐激动得差点哭出来,非要送他一整筐河鱼,他推了好久,最后只收了两条。
信的末尾是单独的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正文更轻,像是写完之后又停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你是第一个能平等交谈的‘看见者’——不只是因为我不用解释那些东西真的存在,而是因为你让我知道,能看见这些东西并不总是沉甸甸的。”镜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第二封是塔矢亮写来的。
亮是镜从小的青梅竹马。他父亲塔矢行洋和外公藤原守正是几十年的老棋友,两家的祖宅都在东京,只隔了几条巷子。镜小时候在东京住在外公家时,每天都能听到隔壁围棋会所传出来的落子声——那时候她刚学会握棋子,亮已经在棋盘上摆出像模像样的定式。每年暑假镜去东京外公家,他都会把棋盘摆好等她。就算后来镜搬到友枝町,他们也会互通棋谱,一盘换一盘——这是从幼年时期一直延续到现在的老规矩。有时候她在信里附一张自己最近下的棋谱,他会回一张批注版,顺便在边上画一个极小的圆圈,表示这步下得不错。
信封是白色的,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棋谱和一页便签。棋谱是他最近和院生对局时自己打的一盘,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几处关键手,最后一手旁边画了个极小的圆圈——那是他认为“这步下得不错”时才会用的记号。中腹的攻防拉得很长,右下角的定式走了一种他以前不太常用的变式,大概是新近在和院生的对局中学到的。便签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简练,他说最近在棋院集训,每天和院生对局,输赢参半,但每一盘都能学到新的东西。暑假如果镜来东京外公家,可以到棋院找他下指导棋,还是一盘换一盘。信的末尾是单独的一行字:“生日快乐。暑假来棋院下一盘。”
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棋谱折好放进抽屉里。
第三封是白马探从伦敦寄来的。
白马探是镜的远房表哥——镜的奶奶瑛莉和马探的奶奶是亲姐妹,两家逢年过节都会走动。他是个侦探,也是镜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在知道她灵力身份后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路的人。这个人会花好几周帮她在伦敦勘察地脉数据,在苏格兰场档案室翻旧案卷宗,把她随口提过的咒文符号和安倍家古札一一比对,然后写成邮件附件发过来。去年她在伦敦过暑假时他送了她一个名字。
信封很厚,拆开里面是一张明信片和一叠打印资料。明信片正面是大本钟的夜景,背面是他的字迹——英文,笔锋利落,每个字母都收得很干净。他说最近在苏格兰场的档案室查一桩旧案,偶然发现那面刻着拉丁文的墙去年改建时挖出了一枚青铜戒指,戒指内侧刻着和安倍家古札五芒星同源的符号。他顺便把这些相关资料整理好,不指望短期内破案,但觉得镜会继续关注。信的末尾,他的措辞忽然变了,不再是调查报告式的语气,而是用日语和英文混合的方式写了一句简短的话,字迹一如既往地利落,但收笔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加上。信上写的是:“生日おめでとう、Claire。也许将来你在帝光学会写正式的灵力鉴定报告时,苏格兰场会需要这类文件——在那之前,先继续你的笔记。”
镜低头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在那之前”——不是“如果”,是“在那之前”。这个人从来不在信里用假设句来掩饰真心,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确信迟早会发生的事实。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大本钟的夜景,然后把它和之前迹部从伦敦寄来那张大本钟明信片并排放在书架上。两张明信片拍摄角度不一样,迹部那张是白天,白马探这张是夜景,但两张邮戳都是从伦敦肯辛顿区寄出的。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环正在把草莓奶油蛋糕从转台上端下来。蛋糕有两层,中间夹了草莓切片,表面的奶油抹得不算特别平整——有几个地方能看出刮刀停顿的痕迹,应该是她抹到一半又去回消息了。正和拿着刮刀站在旁边,刀片上还沾着一小团没有抹平的奶油。环说别动我还没抹完,正和说我觉得已经很圆了,环说你觉得圆不算,得看上去看上去完美才行。镜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个人在厨房里为蛋糕的边缘到底够不够圆争执不休。砧板上还放着切了一半的草莓,料理台边上搁着一盒没拆封的蜡烛,淡蓝色的,和她今天收到的手套同一个颜色。
胧从她脚边挤进来蹭了蹭她的脚踝,一抬头,尾巴扫过她的手腕。那只黑猫今天早上没有说生日快乐,但它用尾巴扫了她好几次——早上出门时扫了一次,放学回来时又扫了一次,现在又扫了一次。
她低下头看了看胧,然后抬起头,对着厨房说了一声:“蛋糕可以切了吗。”声音和平常一样淡,但嘴角的弧度压了两次才收住。环回过头,手里还拿着刮刀,正和趁机把蜡烛从盒子里抽出来插在蛋糕正中间。窗外六月的夕阳从银杏树叶间穿过来,把厨房的窗台染成淡金色。镜靠着门框,看着自己戴在手腕上的那条淡蓝色发圈在夕照里微微发亮。镜子今天也很安静,但它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