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最后一周,友枝小学四年级的教室换了座位。寺田老师拿着座位表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大道寺镜”时,镜正在笔记本上画友枝町灵脉波动的折线图。她抬起头,听见自己被分到靠窗那一列倒数第二排——窗外就是银杏树的树冠,伸手就能够到最矮的那根枝丫。这个位置她从一年级起就想坐了,但每学期换座位都差一点。一年级时她被分到靠走廊那一侧,只能透过门缝看到银杏树的侧枝;二年级分到靠窗但最前排,离树太远;三年级分到倒数第一排,但窗户正对的是操场角落那棵被雷劈过的木桩。现在是四年级,她终于坐到了离银杏树最近的位置。
她伸手推开窗,指尖刚好碰到最矮的那根枝丫。银杏叶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还不是秋天的金黄,是那种在阳光底下才能看出来的极淡的浅金色,像是被反复洗过很多遍之后褪了一层颜色。老奶奶在树干深处翻了个身,用叶脉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镜把手收回来,关上窗,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老奶奶对此非常满意。午休时她趴在课桌上假寐,后脑勺对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六月的热风吹得沙沙响,树影透过玻璃洒在她的课本上,晃成一片碎金。老奶奶用叶脉敲了两下窗玻璃——敲一下是“今天地脉平稳”,敲两下是“刚才有张库洛牌从操场上方飞过去了,往东边去了”。镜回敲一下表示收到,然后继续低头写笔记。寺田老师以为她在记板书,其实她依旧趴在桌上,把灵力感知沿着窗外的树干往下探,确认老奶奶的缘线还稳稳地锚在树根底部那道她去年春天加固过的缓冲结界上。
整个六月下旬只出现了两张牌,都是温和型,没有造成大范围的灵脉损伤。镜的善后记录从每周三四次降到了每周一次,偶尔两次——一次是常规结界维护,一次是帮树精修剪被风吹歪的须根。她在笔记本上算了一下,这个月的灵力消耗比五月少了将近一半。五月那几场大战几乎每周都有新牌要善后,雷牌把跑道劈出裂纹、影牌把老奶奶掀翻在地、雪牌冻得所有地缚灵都缩进了管道深处,那段时间她每天放学后都要在操场上蹲很久,把被魔力震歪的缘线一根根扶正。相比之下,六月简直像是在过暑假。
省下来的灵力被她用来加固旧游泳池排水管的防水结界。那只水獭每年入夏都有个固定习惯:把管壁上的青苔重新铺一遍。它从排水管口附近把旧青苔一片一片揭下来,整整齐齐码在排水口外侧,鳞次栉比,每片青苔的朝向都严丝合缝地指向排水口。然后去溪边衔来新的青苔铺上去,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到五天。镜帮它在管壁内侧多加了一层防水膜,这样新青苔不容易被雨水冲掉。水獭对此的回应是把一颗打磨得特别圆的小石子推到她手边——比上次那颗更小,但花纹更好看,细腻的青灰色岩层纹面,对着光能看到极细的云母反光。镜把这颗和上次收到的石子一起放在书桌抽屉里,并排摆好,回来之后又帮它把排水管内侧的防水膜补了一层。水獭从管口探出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后缩回去继续午睡。
操场角落那棵被雷劈过的木桩又抽了新枝。镜上次帮它把阴气导走之后,它每年春天都抽新芽,但今年抽得特别多——从树桩侧面同时冒出五六根嫩绿的枝条,最高的那根已经快够到围墙顶部,低处的几根也精神地岔出好几个侧芽。老树精用须根在围墙上敲了一段节奏,大概是夸它长得好。银杏树下的老奶奶最近迷上了和树精下五子棋——不是围棋,是五子棋。老奶奶用叶脉在自己树干上画圈,树精用须根在围墙上画叉,每下一局都要花掉好几天。老奶奶的手不太够长,有些格子画得歪歪扭扭,树精那边还能空出一整排地方画叉,她却要从树干斜斜地探出一大片叶子去够最左边那个网格。镜路过时看过一局残局:老奶奶的圈画到一半被树枝挡住,树精那边还有两个连珠的空位,老奶奶犹豫了半天画了个叉把它的路堵上。树精的须根在围墙上抖了半天,大概是笑岔气了。战绩目前是三平两负,老奶奶认为自己输是因为树枝不够长,跟棋力没有任何关系。树精没有反驳。当天傍晚收棋盘的时候,镜看见它把其中一排叉悄悄往老奶奶那侧围墙的方向挪了几寸——树精下棋时本来画在围墙正中间,挪完之后刚好落在枝叶能遮到的位置。大概是让了一局,但没好意思说。
音乐教室的钢琴少女最近在学新曲子。她以前只弹巴赫,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首前奏曲和赋格,镜听过无数遍。但上周三放学后镜路过音乐教室时,忽然听到一段非常陌生的旋律——听起来很慢很轻,完全不像巴赫《二部创意曲》那样精密而冷静,倒像是下雨天一个人趴在窗台上看檐水发呆的时候随意敲出来的音符。镜在门口站了片刻,等那阵琴音落定才推门问这是什么曲子。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把琴谱翻开——那是一本很旧的琴谱,封面印着《献给爱丽丝》的标题,但书脊已经散架了,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次。她说这是以前在图书馆旧书堆里翻到的,谱子不全,只到第二页就断了。断掉的那几页不是丢了,是被人撕掉了——撕口很整齐,一看就知道是之前某个学生不想练后面的部分,直接把谱页扯走了。钢琴少女没有抱怨,只是把剩下的两页反复弹了好几遍,每次弹到断掉的地方就自己加几个音接上去。接得不太完美,有些音和原曲的调性格格不入,但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自己补全一首曲子的过程。镜说如果她需要完整谱子可以帮她在图书馆找找。少女摇了摇头,说她补了好几个版本,第三个版本比第一个好听,要是拿到完整的谱子说不定反而不会自己编了。她说完又在琴键上试了一遍下午刚改过的版本,这次比昨天流畅了不少,右手那排跳进加得也更自然。镜靠在门框上听完,说这个版本比上周的好。少女把手指从琴键上移开,用铅笔在旧日历纸背面记了一个极小的对勾。
天台上的男孩最近在看一本从图书馆捡来的旧天文年鉴。那本年鉴是平成元年的,纸页已经泛黄,但星座图还很完整,封面上的银字已经磨得只剩下几个残笔。他每天对着年鉴上的星图在天台上画记号——用从教室窗台上捡来的白粉笔,在栅栏管内侧画了好几个星座的连线。最上面画的是猎户座,中间的连线歪歪扭扭但每颗星的位置都和年鉴上分毫不差;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北极星,他特意用尺子靠在对角线上量了角度。最下面一行写着“暑假放完再回来看一次日出”,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届时对应的日期和早潮时间。镜上去看他的时候,他正用袖口擦掉画歪的天蝎座尾巴——那条尾巴被他画成了猎犬座的弧度,他说天蝎座夏天看不到。镜说那就等冬天再看。他说冬天冷,可不可以把年鉴上的天蝎座剪下来贴在栏杆上。镜想了想,说反正年鉴也是捡的。
小樱最近收了一张新牌,叫“雾牌”。不是在学校发现的,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小可感应到友枝町北边有棵榉树的树洞里有微弱魔力波动。小樱跑过去一看,一张从来没见过的库洛牌正把自己卷成一小团躲在树洞里,只露出一个角。它不动,不攻击,也不逃跑,看到她来了只是把那个角往里缩了一点点,像一片怕被风吹走的枯叶。虽然她习惯性将鸟头杖举到半空,但盯着那个怯怯卷起来的牌角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杖放回身侧,蹲下来开始等。二十多分钟后,天色逐渐暗下去,那张牌才慢慢从树洞里飘出来,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她叫它“雾牌”,因为她靠近树洞时周围的能见度很低,整条街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后来收服之后她才知道——只要能穿过那片雾找到它,它其实一直在等有人能把它从树洞里接出去,等了不知多少年。小可把嘴里的薯片吞下去,说小樱现在收服库洛牌的方式越来越像大道寺镜做地缚灵安抚,不是非得打到对方无力反抗才结束,现在的小樱学会了等。
小樱把雾牌小心地放进牌盒里,说:“因为它本来就不想打架,只是等得太久了。”
镜那天不在场。隔天早上她去银杏树下检查地脉波动,路过那棵榉树时刻意绕了一圈。树洞里还很安静,只在木质纹理间存着极淡的魔力残余,像夜里下过的小雨。这张牌和之前收服的任何一张都不同——封印发非常稳定,树洞周围的地脉完好无损,连树精都说那天晚上只听到一阵很轻的风声,比小樱收服前几张牌时安静得多。镜在笔记本上补了一笔——“收服方式有变化,魔力波及范围缩小。护校结界这周只需要常规维护就好。”写完这行字,她又往前翻了几页,看了看五月雪牌的记录页——那次收服之后全校跑道的霜冻花了快一整个下午才清完。相比起来,雾牌安静得像是打了个招呼就被接走了。
期末考试在三号教室,座位按学号排。数学应用题最后一道是分数加减,镜写完特意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单位。国文作文题目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她写了银杏树——没有提老奶奶,只写了树冠的形状、秋天叶子变黄的顺序、树下那道弧形的痕迹。交卷时监考老师看了一眼她的作文标题,说这个选材很特别。镜说那棵树从一年级起就在窗外,离她的座位最近。她说的是真话,只是没有说更多。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小樱从一班门口跑过来。她难得没有继续纠结分数,倒是把椅子转了半圈坐下来,问镜暑假要去八原待多久。镜说月底出发,先在八原陪外婆待到七月中旬,然后去东京外公家,八月上旬回来。小樱把脸埋进臂弯里,手指在镜的课桌边缘来回划着,说李小狼这个暑假不回国,答应和她组队收牌——他的符纸追踪库洛牌的速度比她快了不少,组队收牌效率一直很高。不过小狼每次都很严肃地强调“我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但他收牌时总是站在她前面,用第一道雷法把库洛牌的攻击引开,然后让她封印。上个月有一次她收完牌回头发现他正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她自己的外套因为跑太急掉在了操场边上,他把外套往她这边挪的时候只是说了句“下次记得拿”——不是“我帮你拿”,是“下次记得拿”。镜把便当盒里最后一块煎鱼夹进小樱碗里,说她知道小樱一个人也可以。
小樱咬着筷子,从臂弯里抬起一只眼睛看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也可以——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觉得一个人也可以。”
“因为你从收服第一张库洛牌的时候就是一个人。”镜把便当盒盖好,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后来多了一个人,不等于你变弱了。”
小樱没有回答,但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筷子在便当盒边缘停了好几拍才继续夹菜。
考完试那个下午,镜把整个学期善后清单从头到尾对了一遍。银杏树下老奶奶的缘线稳得像她四年级春天刚补时一样,在树干深处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镜把手贴在树干上感觉那道灵痕的脉搏比去年更均匀,加固时几乎不需要再加新的灵力——结界的膜层已经自行稳住。树精把须根全部收回围墙缝隙里,和墙砖的接缝处连裂缝都看不出来了,它说新长出来的细须得定期修剪,让镜暑假走前把修剪指南贴一张在围墙上,回来时它会按指南自己理好根须——如果做不到,它会用须根敲围墙三下叫老奶奶给她写信。旧游泳池水獭在管壁青苔旁边特意留了一道细缝,那是给镜放防水结界的固定位置,她每次加固时手贴管壁的角度都一样,时间久了连水獭都记住了,会用鼻尖顶住那个位置让她不用找。广播室隔壁的小精灵们又孵了一窝新的,比它们上一代更小更圆,暂时还不会飞,窝在旧海绵垫的凹槽里,镜帮它们多加了一层隔音结界,免得广播室开学试音时又被震跑。天台上的男孩把月亮升起的时刻表刻在栅栏管内侧,最下面一行写着“暑假放完再回来看一次日出”,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届时对应的日期和早潮时间。镜沿着楼梯往下走时在音乐教室停了片刻——琴盖关着,琴键上夹了一张钢琴少女用旧日历纸折的便条,纸角沾着一小粒松香粉末,大概是她坐在琴凳上折便条时蹭到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暑假快乐。”
镜把那张便条夹进笔记本里,然后走出校门。操场上已经没人了,单杠的影子投在跑道上。七月马上就到。
回到家,环已经把行李清单贴在冰箱门上,用美术馆展览宣传页的背面写的。换洗衣服、防虫喷雾、外婆的茶叶和仙贝、外公的咖喱块,最后一行写着“镜自己收拾灵力用品,妈妈不碰”。镜把朱砂和空白纸签放进背包侧袋,又叠了几张备用的新纸人,用外婆去年在八原教她的叠法压好折痕码进布袋。
第二天早上,镜在玄关穿鞋时,环从厨房探出头说鞋柜上有镜的信。镜低头一看,白色信封,寄件人塔矢亮。
信封很薄,拆开里面只有一张棋谱和一页便签。棋谱附在信里,是亮最近在围棋会所受训的对局记录,旁边用红笔标了几处关键手。便签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简练——他说最近在准备职业棋士考试,每天看院生排位赛的棋谱看到很晚,输赢各半。暑假如果镜来东京,可以去棋院找他下指导棋,还是一盘换一盘。信的末尾只有一句生日快乐,暑假来棋院下一盘。
镜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胧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她脚边,尾巴扫过她的脚踝,说它想回八原看斑,顺便看他是不是又把李子藏在石灯笼底下,还有后山去年的那窝小精灵该褪第二层毛了。镜把行李箱拉链拉好,说暑假还没开始。胧说它只是先预登记一下。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六月的日光里轻轻晃着,树干上那道弧形灵痕在晨光里安静地明灭。暑假还没开始,但窗外银杏树上的知了已经在催了。四年级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走进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