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甜品被撤下,佣人悄无声息地换上清茶。
谢伯庸端起茶杯漱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状似随意地开口:“听老陈说,你公寓那边,最近多了个佣人?”
谢凛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对上父亲平静无波的目光。老陈是父亲的司机之一,偶尔也为他服务。
自己带人回去的事情,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他面上没有任何异样,语气同样随意,甚至带点少年人玩闹般的轻描淡写:“嗯,一个同学,福利院出来的,手头紧,在我那儿打个零工,帮忙处理点杂事。”
“福利院?”谢伯庸眉梢微动,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关心那女孩的品性样貌,只是淡淡“哦”了一声,抿了口茶,将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嶙峋的假山。
足够了。
福利院,孤儿,无依无靠。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谢伯庸这样的人精耳中,已经勾勒出全部“有用”的信息:背景干净,来历清晰,处境卑微。
至于儿子为什么把她带回去,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善举”,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癖好,谢伯庸并不十分在意。
他这个儿子,从小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阳光开朗的性子,心里因着当年他和他母亲离婚,而落了些阴影,他是知道的。
但只要不闹出无法收场的大乱子,不影响谢家的名声,些许无伤大雅的“特殊喜好”或“私下消遣”,他可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福利院的孤女而已。儿子想怎么“用”,随他。
只要记得擦干净屁股,别留后患,以后该联姻联姻,该娶门当户对的千金娶千金,这个“小零工”,到时候自然有办法处理掉。
“你大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谢伯庸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结束了这个话题。语气里的漠然,是谢凛早就预料到的。
谢凛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我知道。”谢凛平静地应道,放下茶杯,“没什么事的话,我下午就回那边了。还有功课。”
“去吧。”谢伯庸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财经内参上。
走出压抑的老宅餐厅,午后刺目的阳光让谢凛微微眯了眯眼。坐进车里,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方才父亲那句“心里有数就行”表达的并不是别的,反而勾起了一段他深埋心底、冰冷粘稠的回忆。
那一年,也是在这样的阳光下,他缩在角落,看着向来优雅得体的母亲,面色阴沉得厉害,狠狠一巴掌扇在父亲脸上,清脆的响声仿佛还在耳边炸裂。
“谢伯庸!你还要不要脸!在外边养狐狸精,现在还想让我装聋作哑?!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离婚!凛凛我必须带走!”
父亲脸上瞬间浮起指印,眼神同样阴沉得可怕,他似乎没想到会被打脸,一怒之下,同样挥手将母亲打倒在地,语气不屑:
“离婚?你想清楚了。谢、林两家闹得太难看,对谁都没好处。谢凛是谢家的长子,你带得走?”
“长子?你心里还有这个儿子?你那些烂事,配当父亲吗?!”母亲捂着脸起身,气得浑身发抖,妆容精致的脸因愤怒和羞辱而扭曲。
争执,怒骂,砸碎的古董花瓶,飞溅的瓷器碎片……年幼的谢凛就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倒映着父母撕破脸皮的丑陋模样。
后来便是漫长而难堪的离婚拉锯战。
财产,股权,面子,还有他谢凛,成了双方博弈的筹码。
母亲想带他走,父亲寸步不让。
最终,母亲终究没能争过在商场和法务上都更胜一筹、且毫不念旧情的父亲,几乎是净身出户,带着满心屈辱和怨恨,远走异国。
父亲甚至限制他与母亲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