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后台深处来,像旧日戏班留下的伶人嗓子。紧接着,一个青衣打扮的人影从帘后走出,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真实面目。她水袖一甩,唱的是柳含章,眼神却没有柳含章的清醒,只有戏文里写好的悲苦。
周尔宸看明白了。
旧戏开始替柳含章说话了。
可它说的不是柳含章真正想说的话,而是当年沈宅愿意让她说的话。一个温顺、哀怨、认命的红衣新娘,一个为家族大义赴死的女子。只要这出戏照旧唱完,柳含章依旧会被锁回那个身份里。
易衡忽然问:“残纸给我。”
吴越立刻递过去。
易衡展开半页残纸,又取出柳含章的银簪。簪尾刻着的柳字在青光里泛着冷白。他将残纸置于掌心,三枚铜钱压在纸角。
无名先生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微沉:“你要在戏台上起卦?”
易衡道:“你怕?”
无名先生轻声道:“我只是提醒你。戏台是旧局最深处,卦一起,问到的未必是你想问的。”
“那也比听你说强。”
周尔宸几乎要在这个场合笑出来。
无名先生没有生气。他退了一步,像真把戏台让给易衡。
易衡闭眼片刻,将铜钱掷下。
铜钱落在残纸上,没有寻常清脆声,而是发出一种闷响,像落进湿土。三枚钱旋转很久才停。周尔宸看不懂卦象,却看见易衡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吴越急道:“怎么样?”
易衡盯着铜钱,许久才道:“困卦。”
周尔宸问:“什么意思?”
“泽水困。”易衡声音很低,“君子以致命遂志。”
吴越皱眉:“听着就不吉利。”
易衡没有解释。
周尔宸却隐约能懂。困,不只是被困,也是在困境里见志。致命遂志这四个字太重,重到不像给他们的提示,倒像给当年某个人的判词。柳含章困在沈宅,无名先生困在承诺里,师父困在断与不断之间,易衡也困在不问与必须问之间。
台上的青衣仍在唱。
“我本是柳门女,嫁入沈家楼。凤冠霞帔才上身,便听河声到枕头。”
唱词婉转,却处处把柳含章写成顺受者。阿照抬头看着台上的青衣,又看看身边真正的柳含章,像有些分不清。
柳含章忽然低声道:“这不是我。”
易衡抬眼:“那你是谁?”
柳含章怔住。
易衡道:“你若不说,他们就会替你说。”
柳含章看着台上的青衣,神色渐渐变了。她原本一直很静,像被水浸久的玉,凉而远。可此时,那静里终于生出一丝活人的怒意。
她牵着阿照,一步一步走上戏台。
青衣的唱声顿了一下。
台下人影骚动起来。有人低语,有人摇头,有人似乎想站起,却又被灯影压回座位。柳含章走到青衣面前。两个红衣新娘,一个是被戏文写好的影子,一个是真正死在水里的女子,面对面站着。
青衣开口,仍是戏腔:“娘子何来?戏已开锣,不可乱台。”
柳含章伸手,摘下她头上的盖头。
盖头落地,青衣脸上的油彩迅速剥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阿照吓得往柳含章身后一躲。
柳含章看着那张空脸,轻声道:“原来你没有脸。”
周尔宸心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