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人讲述太久的人,最后会失去自己的脸。这个无面青衣,正是沈宅多年塑造出的柳含章。她有唱词,有嫁衣,有命数,却没有真实面目。
柳含章转身面对台下,第一次抬高声音。
“我叫柳含章。”
戏台骤然一震。
台下三盏青灯同时晃动。有人影捂住耳朵,像这个名字比锣鼓更刺耳。
柳含章继续道:“我不是沈家的祭品,也不是自愿赴死的贤妇。我怕死,怕水,怕那夜的锣鼓。我救阿照,是因为她不该死,不是因为我该死。”
她说得不快,每一句却都像钉子,钉在旧戏文上。
周尔宸忽然觉得,这比任何驱邪都更有力量。所谓送魂,未必总要符咒香火。有时候,一个人终于能把自己的名字和真话说出来,便已经是在从旧命里脱身。
无名先生站在台下,脸色苍白。
易衡看着柳含章,手中铜钱忽然一动。
残纸上,那个柳字旁的朱砂微微化开,像干涸的血终于遇水。半页纸浮起一层淡淡红光,照向戏台正中。无面青衣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身形迅速塌陷,最后变成一件空空的红嫁衣,落在台上。
锣鼓乱了一拍。
但很快,鼓点又起。
这一次出场的不是青衣,而是几个族老模样的人影。他们从台下走上来,长袍宽袖,面目模糊,却比其他人影凝实许多。为首者手持族谱,声音苍老而严厉。
“柳氏既入沈门,生死皆归沈氏。沈氏有难,妇人当承。”
吴越忍不住骂道:“老东西死了还这么会说。”
周尔宸却盯着那本族谱。
族谱也是一种权力。它能记谁,也能删谁;能承认谁,也能抹去谁。柳含章被要求归入沈门,死后却没有牌位;阿照被族谱记作早夭,真实死因被遮蔽;无名先生身为沈家旁支,名字又被划掉。沈宅所有命运的改写,几乎都从纸面开始。
易衡忽然道:“吴越,族谱。”
吴越立刻明白,冲向台侧那几名族老人影。那些人影看似虚幻,可吴越一伸手,竟真抓住了族谱一角。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掌往上爬,他疼得脸色一白,却没有松开。
“周尔宸!”
周尔宸冲过去帮他,两人合力将族谱拽下。族老人影怒声呵斥,台下人影也同时起身,像一整座宗族都要压过来。
周尔宸手指碰到族谱时,脑中忽然闪过许多细碎画面。
沈宅祠堂,族老落笔,划掉旁支少年的名字。
柳含章死后,有人提议立一块牌位,又被人低声驳回,说镇河之事不可外传,牌位一立,后人便要追问。
阿照死讯传回澜城,族谱上只添了早夭二字,仿佛她从未长到十二岁。
秦有年被逼保管旧灯,沈家给了银钱,又在账册上写成秦家自愿承灯。
一笔又一笔。
纸上写得轻,人的一生便被压得沉。
周尔宸咬牙道:“这不是族谱,是案卷。”
吴越吼道:“那就撕了!”
“不行。”易衡厉声道,“撕了就是毁证。”
周尔宸瞬间明白。
毁掉族谱,或许能暂时破掉台上人影,却也等于让这些旧罪再次无凭无据。沈宅最初的恶就是抹名和篡改,若他们也用同样方式解决,便只是重复旧局。
周尔宸喘着气,道:“读出来。”
吴越一愣。
“把被划掉的读出来。”周尔宸道,“让它见光。”
吴越低头翻族谱。纸页自行乱动,像有许多手在阻拦。他骂了一声,用胳膊死死压住,终于看见几处被墨涂黑的名字。那些墨迹在青光里缓缓变淡,露出残缺字迹。
吴越念道:“沈……沈照,长房幼女,生于庚子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