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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惊蛰（第1页）

会议室的冷气开到二十度。百叶窗把正午的光切成条状，铺在深色长桌上，像一排静止的栅栏。

林溪坐在顾承屿右手边第三个位置，笔尖悬在记事本上方。今天的议题是智慧城市项目的技术参数对接，汇通能源来了四个人，带头的郑总五十出头，头发用发胶定得纹丝不乱，声音洪亮，是那种在任何谈判桌上都习惯占据主导的做派。

郑总正在讲数据接口的兼容标准。林溪机械地记录关键词，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她昨晚几乎没睡——那幅反写签名的速写，像一把找不到锁孔的钥匙，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凌晨三点她打开画箱，握住了周屿的勾线笔，只是握住，没有蘸色。指尖碰到木质笔杆的时候，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像石头砸进水面。

顾总简讯里说的“回响”，忽然有了形状。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无意义的圆。

“林秘书？”

顾承屿的声音。她回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顾承屿眉心微蹙，眼神往下压了压，示意议程第三页。

“关于数据安全等级的补充条款，”林溪快速调整，“汇通提出的三级加密标准，和寰宇现行规范有冲突。补充方案建议增设过渡期临时接口——”

汇报流畅，甚至比平时更清晰。睡眠不足带来的眩晕感被肾上腺素压住。她看见顾承屿眉头的褶皱稍稍平了，心里微微松口气。

郑总笑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皮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林秘书确实专业。不过商业合作嘛，技术问题终归要为战略让步。”他转向顾承屿，“顾总，汇通诚意摆在这，这个项目对公司全年营收贡献不小，某些技术上的……磨合空间，希望寰宇能理解。”

他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侧头。就是这个动作，让领口散出一股气息。

那味道很淡，混在会议室的冷气、消毒水和咖啡香气里，本来不该被察觉。但它精准地撞进了林溪的鼻腔——不是香水柜台那种精致的前中后调，而是更粗粝的混合：冷冽的雪松底子，中间夹一丝烟草，最后被体温捂成一种温吞的、带毛茬的木香。

松节油。

不是松节油。

是雪松调的沐浴露，加烟草残留，加汗水与体温的复合物。和她记忆里周屿身上的味道，重合度超过七成。周屿不用香水，但他画画时衣服上总沾着松节油、亚麻仁油和矿物颜料，洗不掉。冬天洗完澡出来，沐浴露的冷香和刚抽过的半支烟混在一起，再加上他自己的体温——就是这个味道。

就是这东西。

林溪的手指一松。笔落在记事本上，“啪”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射过来。

“林秘书？”郑总的笑僵了半秒。

她试图开口，喉咙堵住了。冷气忽然变得粘稠，像一双湿手攥住她的心脏，往死里捏。寒意从脚底往上蹿，冻住血管。心脏不是在跳，是在撞，撞得肋骨发疼，撞得眼前白光一片。周屿站在画布前的侧脸，雪地里回头时睫毛上的霜，登山包侧兜露出的半截绳头，笑起来眼角那颗小痣——

画面不是清晰的。是碎片。像被捶碎的万花筒，每一片都带着锐利的边缘扎进意识。会议室的灯光刺眼，郑总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技术标准可以再商榷，关键还是——”

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世界短暂地回来一瞬，又溃散。不能在这里。不能让他们看出——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碎冰。胃部痉挛，酸涩涌上喉头。她得离开。现在。立刻。马上。

椅子被猛地推开，轮脚在地板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林溪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但痛感被身体里更巨大的轰鸣淹没。她听见自己说了句什么，可能是“抱歉”，可能是“不舒服”，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每一步都离那股味道更远，但记忆的潮水没有退，反而更高，更凶猛。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郑总的话停在半空，脸上是意外与不悦的混合。技术总监张了张嘴，汇通另外两人面面相觑。这不符合商务礼仪，更不符合寰宇秘书的专业素养。

顾承屿没有看林溪的背影。

他的视线扫过郑总——微微前倾的身体，发胶定型的头发，领口逸散出的淡香。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他抬起手，很轻，很缓，但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

声音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稳，像砸进滚水里的冰块：“郑总，暂停一下。”

所有人都愣了。

暂停？在这关键时刻？会议进行到一半，对方主动示好，正是推进的关键节点——

“顾总，这……”郑总脸上的笑意终于撑不住，褶皱堆在眼角。

顾承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的书房而非谈判桌。“林秘书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他看着郑总，眼神清明而锐利，没有任何歉意，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汇通关于数据接口兼容的补充方案，寰宇明天上午十点前给出书面反馈。今天先到这里。”

“顾总，这不太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