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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惊蛰（第2页）

“郑总，”顾承屿打断他，语气甚至温和了些，但温和下面是更坚硬的东西，“商业合作建立在健康与效率的基础上。寰宇的秘书需要处理紧急情况，技术团队也需要时间核算数据。这是对双方都负责的安排。”

顿了一下。

“送客。”

最后两个字，他对着门外说的。秘书处的姑娘立刻进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郑总，这边请。”

郑总看看顾承屿，又看看空着的椅子，最后只能站起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汇通的人带着复杂的眼神离开，会议室的门关上。

只剩寰宇自己的人。

顾承屿站在长桌顶端，目光扫过众人。技术总监、法务、项目助理——每张脸上都写着问号：为什么顾总会为一个秘书的中场离席中断重要谈判？

他没解释。

“数据兼容方案按原计划推进。明天十点前交我。”他扣上西装扣子，声音恢复成日常的、清冷的公事腔调，“散会。”

众人收拾文件，陆续离开，用眼神交流着无声的惊诧与猜测。直到会议室彻底空了，顾承屿才迈步走向门口。

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在第三步的时候，他左手微微抬起，拇指按住食指侧面——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月牙形白痕，是那天在墓园被文件纸划的。他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走廊的灯是冷的。

林溪逃进茶水间，门关上的瞬间，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滑坐下来。呼吸急促而凌乱，像溺水的人刚被拖上岸。冷汗湿透后背，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地贴着。胃部痉挛没有缓解，恶心感持续翻涌。

郑总身上的味道……不是他。那只是个陌生人，用着和周屿相似的沐浴露，碰巧也抽烟。世界上用这种沐浴露的人有多少？沾烟草味的人有多少？概率——概率——大脑试图用逻辑斩断联系，但身体不听。鼻腔里那股混合气息像活物，在嗅神经上爬行，唤醒的不只是嗅觉记忆，是整个2019年冬天，是周屿站在画布前的每个日夜，是他最后一次出门前在玄关穿鞋的背影，是他再也不会回来的那个夜晚。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来。滚烫的，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她用手背狠狠擦掉，指甲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淡红的印子。不能哭。没用。更丢人。她在心里骂自己，像周屿以前骂她“笨蛋”那样。可是周屿不会骂她笨蛋了。周屿再也不会了。

心脏还在狂跳。咚。咚。咚。带着熟悉的疼痛节奏，带着让她厌恶的、失控的脆弱。她以前也这样过——闻到松节油的时候，看到登山节目画面的时候，听到某首他喜欢的歌的时候。但没有这么严重。没有在十几个人面前崩掉。今天不一样。今天的触发点更复杂，更——更像他本人。周屿的味道。周屿的影子。周屿的幽灵坐在会议室里，用郑总的身体对她笑。

恐惧像冷湿的蛇，缠上来。如果她连工作都无法维持，连这最后的、能让她感觉自己“活着”和“有用”的事情都做不好——

“林秘书。”

声音从门口传来。清冷，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林溪猛地抬头。

顾承屿站在茶水间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起小半截，露出手腕上那块银色腕表。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也没有额外的关切，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但他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侧面那道月牙白痕。

他走过来。步调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是规律的、令人安心的节奏。在她面前站定，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个安全的、不压迫的距离。

“喝水。”

纸杯递过来。温热的，冒着白气。

林溪没接。她盯着纸杯，又盯着他平静的脸，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中断了会议。他送走了汇通的人。他来到这里。为什么？一个总裁，为一个失控的秘书做到这个程度？这不合理。除非——除非他知道什么。

周屿的速写。反写的签名。那支勾线笔。他握笔的姿势。还有刚才——刚才他打断郑总时那半秒的注视，是不是他也闻到了什么？

“我不需要同情。”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防御，也许是羞耻。

“这不是同情。”顾承屿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流程。员工身体不适，直属上级提供基本协助。喝水。如果需要，联系医务室或送你回家。”

公事公办。专业。无懈可击。

林溪伸手接过纸杯。指尖碰触杯壁的瞬间，她感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极短，像蜻蜓点水。然后移开。

水是温的，滑过灼热的喉咙，缓解了痉挛。她喝了几口，放下杯子，试图站起来。腿还在软。顾承屿没有伸手扶，只是稍稍退后一步，给她空间。

“我可以继续工作。”她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不必。”他看她一眼，目光扫过她脸上被自己擦出的红印，还有明显不稳定的呼吸，“今天剩余会议，张助理替代记录。你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