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这是决定。”他转身走向门口,“司机在楼下。回公寓休息,明天是否上班视情况定。”
门开了,又关上。
林溪独自坐在茶水间的地上,手里握着渐凉的纸杯。心脏的狂跳终于慢慢平复,变成沉重的、疲惫的搏动。她想起他说的“流程”,想起他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想起他左手拇指反复摩挲的那道白痕。
他没有多问。就像那天她对他说起那支笔,他也没有多问。他只是做了一些事——中断会议,给她水,安排司机,让她休息。用最理性、最符合规矩的方式,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拽了回来。
可是为什么?
她咬着嘴唇,牙齿陷入软肉,带来钝痛。他一定知道什么。关于周屿,关于那支笔,关于今天她的反应。但他不说。他用行动代替语言,用秩序包裹混沌,用“流程”掩盖了——什么?
下午三点,林溪回到公寓。
关门后她直接把自己扔到床上,甚至没换掉沾了冷汗的衬衫。疲惫感像潮水,把她拖入黑暗的、无梦的睡眠。没有噩梦,也没有周屿,只有纯粹的昏沉。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窗外是城市无尽的灯火,像另一个世界的星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身体沉得像灌了铅,但精神反而清醒了些。PTSD的余震还在,心脏处偶尔抽痛一下,像伤口在结痂前最后的跳动。
她应该起来吃点东西。但厨房太远,冰箱太空。最后她只喝了杯凉白开,又回到卧室,坐在床沿,盯着床头的画箱。周屿的勾线笔就在里面,和颜料、画布一起,沉默地等。
她没有打开它。
手机扔在枕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几条无关的工作消息。没有顾承屿的。他不会发消息给她,就像在茶水间,他只是递水,安排车,让她休息。公事公办。
林溪放下手机,忽然觉得冷。不是空调的温度,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上午会议室的冷气,下午睡眠中的寒意,现在公寓空荡荡的安静——她需要光。
她打开所有房间的灯。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亮。但灯光是白的,冷的,像手术室。她站在客厅中央,抱紧胳膊,依然觉得冷。灯光填不满心里的那个洞。
明天还要上班吗?顾总说“视情况而定”。如果状态恢复就可以。如果再失控呢?会不会直接被辞退?或者调岗?失去这份工作,她就没有理由再待在寰宇中心,没有理由再见到顾承屿——也没有理由,在那个特定的空间里,让自己的心一次次被敲响。
心。
她把手按在左胸。感觉那一下一下的搏动,和白天失控时不同,和平时也不太一样。好像在等待什么。等待某个人出现,用他独特的节奏,和她的心跳应和?像那支笔,那幅画,那首诗里的“回声”?
可笑。
顾承屿不会来。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秩序,自己的问题。他今天做的事情,也许只是出于负责任。或者,某种更深的、与周屿有关的考虑?毕竟他知道周屿的名字,知道骨灰未安葬,知道那幅反写签名的速写——
手机震动。张助理的消息:“溪姐,明天的晨会顾总说你不用参加,直接去他办公室,他有事跟你单独谈。”
单独谈。
林溪握紧手机。谈什么?工作?身体?还是那幅速写?
思绪纷乱。她决定无论如何明天要去。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她怕。怕再面对那种味道,怕再失控,怕在顾承屿面前暴露更多脆弱,更怕从他那里听到某种确认——某种她尚未准备好接受的真相。
夜深了。林溪关掉客厅的灯,只留卧室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成一个小圈。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福利院援助项目的方案初稿——今天本该完成细化的。
她强迫自己看下去。数据,流程,预算,里程碑。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另一种语言。视线滑过屏幕又滑回来,什么都没记住。然后她注意到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图标,是之前整理的资料包,点开,里面有份《福利院建筑平面图》。
她下意识点击打开。
建筑图复杂而精确,标满功能区域。她盯着“公共活动区”和“多功能教室”的标注,忽然想起什么,切换到另一个文件夹——那是她为周屿整理的遗物电子档案,他画过的公益墙绘项目资料。
两份文件并排放置。福利院的平面图,周屿的墙绘草图。林溪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沿墙绘线条滑动。周屿生前最后一年,为三个公益组织设计过墙绘,其中两个,都在她有合作关系的机构里。
巧合?
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不是失控,是某种更细微的、像探索的悸动。顾承屿提到过“回响”。周屿的笔,周屿的画,周屿的味道——如果心脏真的有记忆,如果那些记忆会以某种方式回响——那么,周屿生前的社会关系、他关注的事业、他投入心血的项目,会不会也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甚至存在于——她未来的工作中?
这个念头太疯狂,但她无法驱散。
凌晨一点,林溪关掉电脑,躺回床上。落地灯没关,暖黄的光落在枕边。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但梦境的边缘,模糊地浮着周屿在雪中回头的画面,画面里,他的轮廓渐渐与另一个人重叠——站在会议室尽头,眼神清冷,袖口挽起,手指上有月牙白痕的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