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楦懿是三天后才回到香港的。
北京的项目签了约,庆功宴她没去。李柯开车,从赤鱲角出来,往港岛方向走。鄢楦懿坐在后座,翻着手机里的未读消息。陆铭发了三条,问她几时到,她回了两个字:“今晚。”消息列表往下滑,党一清的对话框安安静静。上次对话是上周,党一清说“北京冻,带多件衫”,她说“知”。然后就没了。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车驶过青马大桥。海面在暮色里铺开,维港的天际线远远地浮在海平线上。鄢楦懿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李柯。”
“是。”
“前面绕一下,去上环。那家老字号,我给一清带盒陈皮。”
李柯的手没有抖。方向盘稳稳地握着,车速没有变,变道的时候打了灯,和平时一模一样。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车距,然后变到左侧车道。动作流畅,干净。
“鄢总,那家店七点关门。现在过去来不及了。”
“那就明天。”
李柯没有接话。车继续往前开。夕阳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李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指节泛白。她握方向盘从来不会这么用力。鄢楦懿看到了。她看着后视镜里李柯的手,看了大约三秒。
“李柯。”
“是。”
“一清出了什么事。”
不是疑问。声音不大,很平,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李柯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车驶下青马大桥,过了收费站,靠边停下。打着双闪,车厢里一明一暗。她握着方向盘,没有回头。
“党警司坠海。三天前。鲤鱼门锚地。开颅开胸手术。肋骨断了三根,刺穿肺部。心跳停了三分钟。手术成功,但现在还在ICU,没醒。”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双闪灯一下一下地响。车流从旁边呼啸而过。
“你瞒了我三天。”
“是。”
“她让你瞒的。”
李柯没有回答。不需要回答。党一清在登上海丰号之前,给她打过电话。不是交代任务,是交代一句话。她说:“鄢楦懿呢次去北京,个合约好大,唔准骚扰佢。”李柯问,如果她问起呢。党一清说:“同佢讲我去出短期任务,冇信号。佢会信。”李柯又问,如果她追问呢。党一清沉默了一会儿,说:“佢唔会追问。佢知道我唔会讲。”党一清说得对。鄢楦懿没有追问。
鄢楦懿低下头,看着车窗外。暮色正在沉下来。她知道党一清为什么交代这句话。不是见外,是知道她这次去北京有多重要。去年年底楦港开始谈这个项目,和东南亚最大的航运数据服务商对接,前后谈了四个月,飞北京飞了七次。党一清从来不过问她生意上的事,但她知道这次的分量。所以她在登船之前,在花蟹还没登船的时候,在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先把这句话交代了。鄢楦懿忙的那个合约,不能被打扰。她自己出事,是她自己的事。
“去医院。”
李柯关掉双闪,重新发动车子。驶回主路,往玛丽医院的方向去。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暮色从淡金变成暗金,从暗金变成灰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李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鄢楦懿看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
玛丽医院,ICU。
鄢楦懿走进走廊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走廊里很安静。ICU的门关着,监护仪的滴声从门缝里透出来,一下一下地响。她走到门口,隔着玻璃窗,看到了党一清。
呼吸机替她呼吸。气管插管从嘴角伸出来。头上的纱布包得很厚,引流管从边缘伸出来,连着床头的引流瓶。左边胸腔的引流管从被单下面探出来,连着另一个瓶子。脸还是肿的,嘴唇干裂起皮。
鄢楦懿看着那张脸。肿胀,苍白,嘴唇干裂。她站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阿宽,没有O记的人。他们都回去开工了。她走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手袋,拿出平板电脑,开始翻海丰号的航运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