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管后第三天,党一清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窗边的床位,能看到维港的一角。她靠在枕头上,脸消肿了大半,嘴唇还是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头上的纱布在转出ICU之前拆掉了,伤口愈合得不错,缝线周围只剩一圈极淡的红痕。没了纱布的遮挡,剃光的头皮裸露在病房的光线下。开颅手术剃掉了她全部头发,从发际线到后脑勺,一片荒芜。刚长出来的发茬只有一两毫米,贴着青白色的头皮,像早春还没来得及返青的荒草地。
她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利落,衬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更大了。
鄢楦懿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文件。麦启光的业务记录,十七次异常锚泊。她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抬起头。她看到了那颗光头和那些刚冒出来的发茬。她看了很久。
党一清靠在枕头上,任由她看。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干裂,眼睛还是那么清。和每次冲在最前面时一模一样。和剃光头发之前一模一样。
鄢楦懿开口了。
“党一清。”
声音不大,但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你一个人上船嘅时候谂过后果未。你谂过你阿哥未。你知唔知一山由洛杉矶飞返嚟,滞留咗三日,出入境排咗四日,下巴刮损咗,因为你。佢次次赶飞机都刮损下巴,你知我知,佢自己都知,但佢次次都赶。因为佢个妹又出事咗。”
她停了一拍。
“你知唔知周子谦系你副刀。佢亲手切开你胸口,亲手将你断咗嘅肋骨一条一条驳返,亲手缝好你俾海水浸到烂嘅肺。佢喺手术室企咗六个半钟,手套除落嚟成手都系汗。佢冇震过。但你知唔知佢做完手术匿喺走廊角落,只手震咗成分钟。”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音量在往上走,像被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推。她看着党一清那张脸——没有表情,嘴唇干裂,光着头,颧骨锋利。和十二岁挡在被欺负的小孩面前时一模一样。和每一次冲在最前面时一模一样。
然后她炸了。
“党一清你扮咩cool啊!”
这句话是吼出来的。音量不高,但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的力度,像一把刀从喉咙里拔出来。她的眼眶红了。
“你知唔知我喺医院等咗你三日,我愈等愈嬲。我嬲你点解唔等支援,我嬲你点解永远一个人冲最前,我嬲你点解永远都系呢副乜都唔在乎嘅样。你啱啱做完开颅开胸手术!你心跳停咗三分钟!你个头俾人打开过,你啲头发剃晒!你左边胸壁凹咗落去系周子谦帮你用钛合金钢板撑返起!你肺入面全部系海水同血!”
她的眼眶红透了。声音终于碎了,不是破了,是碎了,像一块冰裂成无数细纹,每一道纹都在往下渗水。
“我好嬲你。但我又唔知点解要嬲。因为我知道你就系咁嘅人。你如果醒返问我‘我点解喺度’,我反而会怀疑你系咪俾人打坏咗个脑。”
她的眼眶红着,声音抖着,但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气到极致、又气不起来、又心疼得没办法的表情。
“你以后唔准再一个人冲最前面。”
党一清看着她。那双红透的眼睛,那张因为吼她而涨红的脸,那份压了三天、终于从胸口翻涌出来的担心和愤怒和心疼。她看着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发抖,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抬手擦她的眼泪,不是开口解释。她张开手臂。很慢。左边肋骨的伤口被牵动了,额头上的汗一瞬间沁出来,沿着她光裸的头皮滑下一道细痕。但她没有停。手臂抬到一半,停在那里,指尖微微发抖。疼。但她没有收回去。
她看着鄢楦懿。张着双臂。光着头,颧骨锋利,深褐色的眼睛像两颗在深水里亮着的航标灯。像一只翅膀折断了一边、连羽毛都被拔光了,但还是执意要展开的鸟。
鄢楦懿站在床尾,看着那双张开的胳膊,看着它们因为牵动伤口而在半空中微微发抖,看着她额头上疼出来的冷汗,看着她裸露的头皮上那道汗水滑过的痕迹。她走过去,弯下腰,把自己塞进那个怀抱里。动作很轻,避开了她左边的胸壁,肩膀抵着她的锁骨,脸埋进她颈侧。
党一清的手臂收拢。很轻。但收拢了。
鄢楦懿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她把脸埋在她颈侧,眼泪无声地渗进病号服的领口。党一清感觉到了,滚烫的。她的手指碰到了鄢楦懿脑后的发髻——她的头发还是那么整齐,盘在脑后,一丝不苟。她轻轻地、笨拙地摸了摸那个发髻。像在说:你的头发还在。很好。我的也会长回来的。
窗外,维港的午后阳光铺满海面。远处鲤鱼门锚地空荡荡的。
傍晚,李柯来送文件。走到病房门口,正要推门,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阿宽,不是周子谦。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