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蘅并不接话,只自顾自往前走去。顾安缓缓跟上。
两人又行了一阵,快到客栈时,街边一个人影从茶棚底下站起身来,朝她们招了招手。顾安一望,皱了皱眉。
正是沈怀南。
他断了一条胳膊,右袖空荡荡地扎在腰间,脸上笑嘻嘻的,脸色白得便似一张纸。他朝两人走过来,脚步虚浮,显是走了极远的路。行至跟前,先望了望顾安,又望了望李沅蘅,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嘴角便翘了起来。
“阿冉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倒甚是精神,“李姑娘也在。”
顾安望着他,道:“你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沈怀南说着,眼睛却往李沅蘅那边瞟了一眼,又瞟了顾安一眼,“少林寺虽待得住,心里却不踏实。听说洛阳城里乱了,点苍派在寻人,青城派也来了,易平之还在绝刀门。我待不住。蓝白凤有完颜铮守着,墨姑娘也在——我跟他们说了,先下山瞧瞧。”
顾安道:“你回去。这边的事我来。”
沈怀南并不走,道:“你管你的,我管我的。”说着,又望了李沅蘅一眼,笑嘻嘻地道,“再说,有李姑娘在,我还怕甚么?”
李沅蘅并不接话。
顾安眉头一皱,道:“你断了一条胳膊,能管甚么?”
沈怀南举起左手,晃了一晃,道:“还有一条。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凑近顾安,“我若不过来,怎知你跟李姑娘在一块儿呢?”
顾安横了他一眼。沈怀南连忙退了半步,笑嘻嘻的,半点不怕。李沅蘅立在一旁,脸上殊无表情,目光却在沈怀南身上停了一停。
顾安叹了口气,道:“走罢。”
沈怀南跟了上来,走在顾安身旁,口中絮絮叨叨的。“阿冉姑娘,你别嫌我碍事。我虽少了一条胳膊,脑子还在。听风阁那些年不是白待的,洛阳城里的事,我比你熟。”
顾安并不理他。
沈怀南又往李沅蘅那边望了一眼,忽然道:“李姑娘,你们这是从何处来?”
李沅蘅道:“随意走走。”
“随意走走?”沈怀南重复了一遍,笑了一笑,“那倒巧。我随意走走,便碰上你们了。”
顾安又横了他一眼,道:“咱们这随意走走的功夫,便已将青城派的人遇了个遍,也辛苦了他们满城找咱们。”
沈怀南一笑,自顾自地道:“阿冉姑娘,你那只糖马呢?化了不曾?”
顾安的脚步顿了一顿。沈怀南并不看她,只望着前面的路,嘴角翘着。李沅蘅走在身侧,脸上甚么表情也无。
顾安并不答话。沈怀南等了等,见她不开口,又道:“李姑娘,你不晓得,阿冉姑娘怀里揣着一只糖马,揣了好几日了,舍不得吃。那马捏得也不如何,四条腿粗得很——”
“沈先生。”顾安打断了他。
沈怀南连忙住口,嘿嘿笑了两声,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住了嘴,却往李沅蘅那边望了一眼,笑嘻嘻的,目光里颇有些意味。
李沅蘅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了。“沈先生。”
沈怀南一怔,望向她。
“你胳膊上的伤,可好了?”李沅蘅问道,声音平平淡淡的。
顾安脚步微微一顿,侧头望了李沅蘅一眼。
沈怀南尚未回过神来,顾安已伸出手去,在他断臂的伤口上捏了一把。沈怀南“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跳将起来,左胳膊捂着右肩,疼得脸都白了。
“阿冉姑娘!”他吸着气,龇牙咧嘴的,“你下手也忒狠了!”
顾安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道:“不是好了么?”
沈怀南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阿冉姑娘,你下手也忒狠了。我这胳膊好不容易长好些,又叫你捏坏了。”
顾安微微一笑,道:“不至于。”
沈怀南又往李沅蘅那边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正要说甚么。
李沅蘅脚步不停,声音从前头传来,“管甚么?她捏的是你的胳膊,又不是我的。”
沈怀南一怔,那半句话便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望望顾安的背影,又望望李沅蘅的背影,终于老实了,低声嘟囔了一句:“得,一个比一个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