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发现江晚每天傍晚都去河堤,是在暴雨后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她练完球,浑身是汗。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黏答答地贴在肩胛骨上。头发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发根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去操场边的水龙头冲了一把脸。水管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天,开头流出来的水是烫的,浇在手心里发麻。放了十几秒,水温才凉下来。她捧了一捧拍到脸上,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沿着手腕淌进袖子口。凉意只是一瞬间的事,青云镇六月的自来水再怎么放也凉不到哪里去。
她拧上水龙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袖子本来就是湿的,擦了和没擦一样,下巴上还挂着几颗水珠。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晒了一天,远远看过去空气在路面上方扭曲成一团透明的热浪。蝉鸣震得人耳朵发嗡。
太热了。河堤上好歹有柳树遮阴。她决定去吹吹风。
河堤在小镇西边,沿着青云河修的,从镇头的老水闸一直延伸到镇尾的石桥。青石板铺面,石板上被太阳晒出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长出些矮矮的杂草,踩上去软软的。两旁的柳树遮出一段长长的阴凉,柳条垂下来,尖梢在河面上拖出一道道细波纹。河水很浅,夏天里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石头上有青苔,水草一绺一绺顺着水流的方向倒着。偶尔有白鹭站在浅滩上,单腿立着,等人走得很近了才扑棱一下飞起来。
林昭走上河堤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堤坝上。
白色的短袖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长发被风吹起来。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几缕,是整个散开来,从耳后翻到肩上,再被风拍到背后。
是江晚。
林昭的步子忽然慢了。她站在柳树后面,柳条垂在脸侧。
江晚背对着她,面向河面。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一层一层的青色剪影——最近的是深绿,中间的是灰绿,最远的那道只剩一抹淡青。河面上铺着碎金子的光,一晃一晃的。
林昭就这么站着,看了大概有十来秒。汗水从鬓角流下来,滑到下巴上挂着。她注意到江晚的站姿——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搭在大腿外侧。不是那种刻意挺直的站法,也不是松懈的。是那种不知道往哪里放手的站法。
林昭吸了口气。从柳树后面走出来。
"江老师。"
江晚转过头,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神闪了闪,认出来了。"林昭?你怎么在这里?"
"练完球,来洗把脸。"林昭用袖子擦了一下下巴上还没干的水珠,冲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太热了。"
江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被汗水浸透的球衣上,停了半秒,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河面。
林昭站到她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和江晚隔了大半臂的距离。她闻到了江晚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茉莉花香,和在伞底下闻到的一样。混合了河面上吹过来的水草腥气和柳叶被晒了一天散出来的青涩味。林昭的鼻翼动了两下。
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铺开了十几秒。河水轻轻拍着堤岸,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远处河湾里有条木船,船头坐着一个钓鱼的老人,竹斗笠扣在头上,烟斗里的火星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颗橘红色的小灯。河对岸的稻田里有人在收工,远远传来几句听不清的吆喝声。
林昭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裤兜里的手指互相搓着——指腹上还残留着篮球粗粝的皮面触感。她瞥了江晚一眼。江晚的侧脸在夕阳光里线条很静。
"江老师。"
"嗯?"
"你每天都来这里吗?"
江晚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视线落在河面上。河面上浮着一根柳条枝,被水流推着慢慢漂。夕阳光照在柳条枝上,把那根灰色的枯枝染成橙色。浮标在远处一沉一浮,上面的反光慢慢地暗下去。
"嗯。"她说。声音很轻,差点被河水声盖过去。
"为什么?"
江晚用脚尖蹭了一下青石板缝里长出来的草。草是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被她蹭得晃了晃。帆布鞋尖上沾了一点青苔的绿印。
"因为这里安静。"
林昭歪了歪头。"安静?"
"嗯。"江晚抬起下巴,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林昭的手指在裤兜里蜷了蜷。裤兜的内衬是棉布的,被汗浸得有点潮。她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浅印。
她想起了这几天在镇上听到的话。
前天下午去小卖部买水,门口槐树下坐着三个大妈。她从冰柜里拿出水,拧开灌了一口,耳朵里就飘进一句"那个从上海回来的"。拧上瓶盖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听见下一句——"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接着是瓜子壳落地的脆响和一阵压低了但没压住的窃笑声。
昨天上午去菜市场给她爸买豆腐,两个摊贩隔着菜筐聊天。"年纪轻轻的就从大城市跑回来,肯定有什么问题。"
林昭把钱拍在豆腐摊上,找的钱都没数,拎着塑料袋就走。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但那些话说得很难听,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