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句寻常至极的通传,林清纾脸上紧绷的肃穆与冷冽,竟在一瞬之间尽数化开,周身冷冽逼人的气场,也随之变得柔和温润,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浅、却真切无比的弧度。
她起身的动作轻而快,却又刻意压着分寸,生怕显得失态,只抬手便要推门而去,满心满眼,皆是对徐清漾的牵挂。
“早膳可已送至她院中?她昨夜思虑过甚,歇得迟,脾胃素来偏柔,那道松鼠鳜鱼,可叮嘱厨下做得酥软入味?切莫放多了调料,伤了脾胃。”
她的语气听似淡静,可字字句句,皆是细致入微的考量,方才还在思虑朝政、忧心灾情与储途的心思,顷刻间便全然落在了徐清漾身上,再无半分旁骛。
湛明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默然摇了摇头,心底愈发清楚明白。林清纾素来清冷自持,待人疏淡有礼,即便是至亲手足,也从未见她这般挂怀记挂,这般上心在意。
唯有对这位清娘子,是藏不住的偏宠,道不尽的上心,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落了真心,动了真情。
可她湛明谙与林清纾自幼一同长大,从未见过清娘子这等人物。
林清纾步履轻快,却又刻意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院中清净,行至徐清漾所居别院,推门而入,便见徐清漾斜倚在铺着软绒的贵妃榻上,慵态尽显,眉眼间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倦意。
榻前的紫檀木案上,摆着数十道精致珍馐,色香味俱全,却不见她动过半分箸子。
听到脚步声,徐清漾轻抬眼睫,眸底带着几分惺忪,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眉宇间毫无半分食欲,只淡淡瞥了一眼满桌佳肴,便收回了目光。
林清纾指尖微顿,心头当即回过神来,本欲立刻唤人撤下菜品,换些清淡适口的粥点。
她并非不恤民生,这些日子也时时听闻蝗灾灾情,只是方才一心顾着徐清漾,下意识想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一时失了分寸,忘了眼下灾情严峻。
她刚要开口吩咐,便被徐清漾轻声拦阻。
“意娘,晨膳不必如此奢靡,一碗清粥、一碟小菜,足矣。”
徐清漾语声微带无奈,旋即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地低低道,“近来大邺蝗灾肆虐,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我这般铺张,太过暴殄天物,将这些膳食尽数分予入京的灾民便是。”
林清纾闻言,身形微微一怔,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涩意——她向来心系民生,并非骄奢放纵之人,这些日子也时时忧心灾情,只是方才一心扑在徐清漾身上,竟忘了率先垂范,以身作则。她望着眼前眉眼淡然、心怀苍生的女子,眼底不由得多了几分化不开的软意与浅浅愧色。
当即郑重颔首,没有半分迟疑:“是我思虑不周,便依阿漾之意。”
顿了顿,她又压不住心底的讶然,轻声问道:“不过阿漾久居府中,怎知蝗灾之事?”
“偶然听府中下人提及罢了。”徐清漾面色淡然,随口搪塞过去,不愿过多解释,话锋一转,直切要害,目光清亮地看着林清纾,“意娘,朝廷既知灾情,可会遣派赈灾使前往救灾?”
“自然会派,地方府衙早已无力赈灾,百姓深陷水火,唯有仰仗朝廷调拨粮草,派员主持大局。”林清纾如实答道,对徐清漾,她从未有过半分隐瞒。
“那赈灾人选,可定了?”徐清漾追问,眼底带着几分笃定。
林清纾眸中无半分隐瞒,将适才与湛明谙所言,一字不差,尽数复述与她。
未料徐清漾听罢,非但没有半分惊讶,反倒坦然接受,她微微起身,上前半步,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清纾,轻声问道:“那我们何时动身?”
一句“我们”,轻飘飘的两个字,却瞬间落入林清纾心底,化作一股滚烫的暖意,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满心都是欢喜。可转念想起灾区的饥馑遍野、瘟疫横行,一路饥寒交迫,凶险万分,那抹笑意又一点点沉了下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阿漾,此次蝗灾过后,饥荒紧随而至,流民遍野,瘟疫横行,一路山路崎岖,饥民动乱,凶险万分,我断不能让你涉险,陪我前往这般是非之地。”她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是真心实意要护徐清漾周全,将她留在安稳的京城府邸之中。
“那灾区知府连发八道急报,可见灾情比寻常灾患更烈数倍,地方早已失控。”林清纾见她神色不动,依旧坚持,又放软了声音,耐心劝说,满心都是不舍与担忧。
可徐清漾怎肯放弃?她深知此次赈灾,是接近钧王、探查历史真相的关键机会,更是能陪在林清纾身边,护她周全的唯一方式。
她上前一步,轻轻执起林清纾的手,掌心温热,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笃定而执着:“意娘,让我同去。你若不许,我便独自前往,绝不拖累你分毫。”
林清纾眉头紧紧蹙起,素来果决沉稳、遇事从无半分迟疑的她,被这双坚定清澈的眼睛望着,竟一时进退两难,满心都是纠结。她既舍不得徐清漾涉险,又拗不过她的执着,左右为难。
“意娘……”徐清漾还要再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侍人轻叩门扉,低声通传:“殿下,宫中传旨到了,是林玉卮姑姑亲来。”
二人的对话戛然而止,林清纾反手握了握徐清漾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轻声安抚:“无事,我去接旨,有我在。”说罢,她轻轻理了理衣襟,朝徐清漾颔首示意,旋即转身推门而出。
庭院之中,立着一位身着暗青罗裙的中年妇人,衣裙素雅,气质温婉,正是宫中深得陛下信任、看着林清纾长大的林玉卮。林清纾一见是她,眉眼立时柔和下来,周身的冷意尽数消散,快步上前,恭敬行礼:“玉姑姑!”
林玉卮缓缓回眸,面上笑意温软,眼神慈爱,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臂弯,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与疼惜:“问二殿下安,瞧这风风火火的模样,还是同幼时一般,未曾改变半分。”
“早知是姑姑亲来传旨,我便当早早在院门口等候,有失远迎,还望姑姑莫怪。”林清纾对外素来持重端方,威仪尽显,此刻语声轻软,少了几分皇家殿下的威严,多了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昵与敬重。
林玉卮望着她,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疼惜,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边角,动作轻柔,缓缓开口,直入主题:“殿下想来已知晓赈灾之事。”
“今日朝会前,母皇已私下告知儿臣,灾情刻不容缓,儿臣愿往,不敢推辞。”林清纾应声,与她并肩向内堂走去,语气坚定,她心中本就有赴灾安民、体恤百姓的心意,即便陛下未曾下旨,她也愿前往灾区。
“殿下心中,定有疑虑。”林玉卮自袖中取出一封素色密笺,笺上盖着陛下贵重的玉玺印玺,她却轻描淡写地递予林清纾,语气平淡,“陛下自有深意,殿下不必过多揣测,依旨行事便好。”
她按住林清纾欲启笺查看的手,指尖温热,目光里带着提点与护持,轻声叮嘱:“密旨不急看,速去收拾行囊,灾情不等人,酉时便要与钧王殿下一同启程,星夜赶往灾区。”
“竟如此仓促?”林清纾微讶,眉头微蹙,她虽知灾情紧急,却未曾料到会这般急迫,连片刻休整的时间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