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天际,四野一片寂寂,连虫鸣都消弭无踪,唯有长风卷着深秋的微寒,呼啸着掠过荒径枯草,发出簌簌轻响。
一行人乘马疾行,昏黑之中难辨远方景物,唯见车队前列数支松明火把明灭摇曳,橘红色的火光刺破黑暗,映出一道蜿蜒绵长的昏黄光痕,在茫茫夜色里缓缓向前挪动。
马蹄重重踏碎弥漫的夜雾,声响急促铿锵,裹挟着风尘,一刻不停地朝着灾情肆虐的方向疾驰。
一路颠簸,马背坚硬,冷风刮在脸上带着钝痛,众人皆是神色紧绷,满心都是赶路的急切,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行至夜半,远方天际终于隐隐现出驿站一角飞檐,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给这漫漫征途添了一丝喘息的暖意。
驿丞早已领着仆从候在门外,见车队渐近,连忙躬身垂首,快步上前相迎,槽间良马、温热清水、裹好的干粮皆已备得周全,显然是恭候多时。
众人纷纷下马,各自寻地整顿歇息,喂马饮水,短暂休整。林清纾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亲随,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不远处的徐清漾身上。
只见她微微蹙着眉,抬手轻轻按了按大腿,身姿站得笔直,却难掩一路策马的疲惫,双腿早已微微发僵,连挪动脚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林清纾眉宇间忧色瞬间加重,快步缓步走到她身侧,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她,语气柔得像眼前弥散的夜雾,满是心疼:“一路颠簸难耐,可还撑得住?”
说罢,她抬手自袖中取出一盒素色瓷瓶油膏,瓶身温润,雕着细碎梅纹,轻轻递到徐清漾面前,指尖微微前倾,满是关切。“此膏涂于胯内,质地温润,骑马时可大大减轻磨伤之苦,你且收好。”
她垂着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声线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自责:“都怪我考虑不周,让你受了这般苦楚。不若我另唤一辆宽敞马车,遣亲信护送你先行,也好少受些路途风霜。”
一连数个时辰策马狂奔,对徐清漾这异世而来、从未受过这般颠簸之苦的人而言,早已抵达身体极限。
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每挪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钝痛与涩痛交织,难受至极。可她依旧抬眸,眼神坚定,伸手稳稳接过油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万万不可,救灾之事刻不容缓,不能因我一人,耽误了整个队伍的行程。意娘,不必再劝。”
林清纾素来知晓,徐清漾外表看着温雅知性,眉眼柔和,骨子里却藏着与她一般的执拗,认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更改。
她轻叹一声,满心无奈,却又不忍再逼她,不再多言劝说,只是轻轻拉过徐清漾的手腕,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引着她穿过喧闹的驿馆庭院,寻了一间方才向驿丞讨来的僻静小室。
推门而入,反手掩上门扉,厚重的木门瞬间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嘈杂,将一方静谧留给二人。屋内只点着一盏素纱油灯,昏黄暖意的灯光柔柔洒落,映得屋内陈设格外温馨,一方小榻铺着干净棉褥,桌椅摆放齐整,倒也雅致。
“你且坐下来歇歇。”林清纾轻声示意徐清漾坐在榻上,语气轻柔,复又抬手,自袖中再次取出一盒深褐色瓷瓶药膏,瓶塞塞得严实,透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徐清漾抬眸,望着她手中的瓷瓶,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轻声问道:“这是何物?”
“这是活血化瘀的止痛药膏,专门缓解筋骨酸痛、皮肉磨伤,涂上再稍加推拿,能快速缓你腿上痛楚。”林清纾垂着眼,长睫轻颤,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满是怜惜。
这般细致入微、事事周全的体贴,一点点熨进徐清漾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心头瞬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伸手便要去接那药膏,声音也不自觉软了三分,带着真切的感激:“多谢意娘,费心了。”
可那只握着药膏的手却微微一缩,轻巧避开了她的触碰。
徐清漾一怔,抬眼望去,只见方才还满眼温柔的林清纾,忽然敛了眼底笑意,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眉眼端正,语气认真:“阿漾不曾用过此药,不懂其中手法,欲令药效通达肌理,须得特殊手法推拿才行,胡乱涂抹,效果甚微。”
所以?
徐清漾望着她煞有介事的模样,满心茫然,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言下之意,只是静静看着她,等着下文。
“所以,我来替阿漾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