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的事她其实不知道,但通过沈时序的话和对面沈孝章一脸被捅破心思的表情,三分话也能连猜带蒙说出来七分。
沈孝章额头青筋直跳,但在裴颂宜一脸这还有外人看笑话的表情和林珏站在身边一口一个不尴不尬的“沈伯父”递台阶中还是把手放了下去。
余衿姝吊着悬在胸口的那一口气终于稍稍松了一点,她挡在沈时序面前,一如当时第一次在沈时序家看见这对道貌岸然的金丝眼镜时,沈时序挡在她面前的动作。
裴颂宜站在一旁,精心描画的眉毛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她看余衿姝的眼神变了,从对待一个无关摆设的漠视,变成了真真切切的、被冒犯后的尖锐审视。
林珏站在几步开外,花束不知何时已垂向地面。他尴尬地咳了一声:“伯父,伯母,我看时序身体确实不适,不如……我们先回吧。”
然而,裴颂宜没有动。这位惯于用软刀子架在女儿脖子上的母亲,目光越过余衿姝,落在紧闭双目的沈时序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时序啊,你长大了,认识了点邻居学生,就敢跟爸妈大小声了。我不跟你吵,免得外人看了笑话。等你好利索了,家再回,林珏那边,也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一句“外人”,说的是余衿姝。一句“交代”,捆住的是沈时序。
始终沉默的沈时序,在听到这句话时,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快意,只有疲惫,像燃了太久的灰烬里最后一点余温。她缓缓睁开眼,没看母亲,也没看父亲,只看着那个挡在她身前、校服后背绷得笔直的小姑娘,声音沙哑地开口:“小鱼,让开吧。”
余衿姝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眼眶倏地红了:“沈老师——”
“让开。”沈时序重复,伸手极轻地拨开余衿姝攥在自己袖口的手指,走下椅子,站在父母与那个陌生男人面前。余衿姝只觉得手指一空,紧接着,她看见沈时序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周医生吗?我是沈瑜的监护人,沈时序。”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人声。
“对,从今天开始,沈孝章先生与裴颂宜女士的任何探视要求,都必须经过我的当面同意。如果他们试图擅自接触沈瑜或为其办理出院,请院方立刻阻止,并第一时间联系我。”
沈孝章猛地转过身:“沈时序!你敢!”
沈时序却已经挂了电话。她转身,将手机放回口袋,用那只还在轻微渗血的手,整了整自己白衬衫的袖口。然后抬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气,对眼前的三个人说:“你们可以走了。林先生,今天失礼了,抱歉。”
裴颂宜气得指尖发抖,可丈夫的暴怒、女儿的决绝、还有那个陌生女孩像小兽一样护在沈时序身前的姿态,都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事实——那个她以为可以随意拿捏的、为了妹妹会一再退让的女儿,在这一刻,被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学生,彻底拽出了她的掌控范围。
“好,好得很。”裴颂宜点点头,冷笑,“沈时序,你别后悔。”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拉着沈孝章,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林珏仓促地对沈时序点了点头,将果篮和花束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快步跟了出去。
自动门开了又合。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
沈时序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刚经历了一场爆破的雕像。然后,毫无预兆地,她身体晃了晃,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抵住输液针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刚才强咽下去的所有屈辱、愤怒与疼痛,全都从肺里呕出来。
“沈时序!”余衿姝一步冲上去,想扶她,手刚碰到她的后背,就被那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颤抖吓住了。
她手忙脚乱地扶着沈时序重新坐下,看着她脸色惨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死死攥着扶手,另一只手因为刚才用力,输液管里回了一截触目惊心的血红。
余衿姝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刚才面对沈孝章和裴颂宜时,她像个披坚执锐的战士。可此刻,当敌人散去,只剩下她和沈时序时,她所有的铠甲瞬间土崩瓦解。她成了只惊慌失措的、心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困兽。
一个人崩溃得歇斯底里,却是两个人一起溃不成军。
“我去叫护士……”
她带着哭腔转身,袖子却被轻轻拽住了。沈时序没有看她,只是极轻极轻地用那只渗血的手,攥住了她校服的一小片袖口。那力道小得可怜,余衿姝轻易就能挣开,她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步也迈不出去。
“别叫。”沈时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小鱼……你在这待着,别动,就一会。”
余衿姝慢慢蹲了下来。她仰头看着沈时序,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口的手,看着沈时序低垂的、被冷汗濡湿的睫毛,看着她苍白如纸的侧脸。
余衿姝慢慢地,用自己的手,覆住了沈时序那只微凉颤抖的手背。动作轻得像盖住一缕风。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校服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老师,”她哽咽着,声音却努力放得平稳,“你以前跟我说,不要替别人背因果。那你的因果呢?”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你背得太多了。分一点给我,好不好?就一点。”
输液大厅的白炽灯冷冰冰地照着。沈时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