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你在可怜我吗?”沈时序没回答她“好”或者“不好”,只是从白惨惨的脸上挤出一个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笑。
“不要可怜我。”她不像是生气,没扎针的手往前抬,想摸摸蹲下来的小朋友的脑袋。
余衿姝把她的状态看在眼里,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当机立断闭嘴往前挪半步,让沈时序的手有个落点。
输液大厅在沈父沈母一行人走后重归寂静,后排一众看热闹的目光收回去大半,但仍有三两视线鬼火一样往这边瞄。
有好奇心是人之常情,但在这种时候管不住眼睛的,那目光里绝对有不怀好意的成分。
余衿姝乖顺地对沈时序低头,但眼睛却趁沈时序抬手的间隙透过去把几道视线挨个揪出来,然后一一瞪回去。
世界清净了。
“沈时序,”余衿姝开口。连名带姓。自从明确了自己对沈时序的心意之后,她对直呼其名这件事已经堪称是炉火纯青,一次又一次温水煮青蛙似的让对方慢慢习惯,
“我不是可怜你,我心疼你。”
只有强者对弱者才能说是同情或者可怜,而余衿姝……她自认为没有去可怜沈时序的资格。
而心疼不一样,心疼就是心疼。
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往前挪,一米七的个子团成一团,乖巧地蜷在沈时序腿边。
沈时序扎针的那只手很凉,从手背到手指都跟失温了一样。
余衿姝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去试图暖热她。
那个姿势不太舒服,她得悬空着保持平衡,但她没动,只是小心避开针孔,去暖别的地方。
而被暖的那个人也没抽手。
沈时序的嘴角在听见她那句话之后就一点一点放了下来,回归一个平直的、不用强撑笑容的弧度。
她不想笑了,好累。而在余衿姝这里,应该也不需要她再假装。
手指在小姑娘的努力下渐渐回温,沈时序垂下眼,眼神复杂地看着余衿姝的样子,她还这么小,穿着校服,还是她的学生,怎么说都不该来背负一个她这样的人的充满挣扎负累与赎罪的前半生因果。
可她就是来了,这么拼命往前挤,死犟着不肯后退,一次又一次把她们之间那道明晃晃的界限模糊、打破。
于情,她是大人,身为一个成年人,她不能;于理,她是老师,三尺讲台横在二人之间,劈开一个巨大的沟壑,好像一旦生出想要跨越的念头,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小姑娘眼里的情感秾丽得藏不住,那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情感了,沈时序知道那样的眼神代表着什么,那是情愫。
余衿姝眼里是对她藏不住的情愫。
满的要溢出小姑娘的眼眶。
“沈时序,你好一点了吗?”余衿姝感受着手心里这只手的温度变化,抬起头去看沈时序。
“好多了。”她又开始笑。
心脏像一块湿抹布,沉甸甸湿哒哒的。
她太累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把冲她游过来的小鱼推开。
毕竟小鱼游得跌跌撞撞,推开对此时此刻的两个人都过于残忍。
“我叫护士来拔针。”余衿姝放下心来,输液瓶快到底了,沈时序的状态也在回归稳定。
沈时序目送小姑娘撩开长腿风一样的消失在连廊,捏捏眉心。
“护士说要按五分钟。”
两分钟后,已经拔完针的沈时序听小姑娘嘱咐道。
“嗯。”她摁紧了手上棉球。
上次来输液,可能是受凉的原因,手背回去钝钝的疼,但这次好得多,她想到小姑娘给她暖手时候的神情,又是一默。
“走吧。”把棉球扔回垃圾桶,沈时序扯下来衬衫的袖子。
两个人走出输液大厅。傍晚的光从医院玻璃门外面斜着打进来,照在地上,把沈时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余衿姝跟在后面踩她的影子,一下一下,精准地踩上去。沈时序没回头,但貌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脚步放慢了一点。
“沈老师,你现在能开车吗?”
走出医院,重新站在阳光底下,余衿姝嘴里连名带姓的沈时序又变回了“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