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丑时末。
萧明夷坐在书房里,烛火将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面前摊着素笺,上面是她三日前写下的字:
"陆昭入诏狱,曹瑛以三日为期。三日后子时,石门开,十息,左行第三间。"
这是她和张诚在永济堂药铺暗室里定下的约定。那日张校尉将腰牌背面的划痕递给她,说"三日后子时,东厂换防,诏狱守备最松"。她信了,因为她必须信。
但现在,曹瑛把寅时的审讯提前了。他知道了这个约定,或者,他猜到了。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三短一长,是萧府暗卫的信号。意思是:大少爷已归,替身已就位,曹瑛的人已跟出城。
萧瑾瑜办事,从不出错。但萧明夷的指尖依然在袖中收紧。
因为曹瑛也从不出错。
一个玩了二十年刀的人,会这么轻易被一匹黑马、一个包袱、一封假信引开?她不信。但她需要曹瑛做出"被引开"的姿态——哪怕只是姿态,也够了。只要曹瑛的人分出七成去追"周显",诏狱的守备就会松。哪怕只松一成,也是缝隙。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空铜牌,贴在唇边。
"刘瑾,"她轻声说,"我会让他还。"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三点,距离寅时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萧明夷站起身,走到窗边。后院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她想起那日陆昭被押上马车时的眼神——不是求救,是"不要管我"。
但她必须管。不是因为他是西华门的钥匙,是因为他是陆昭。是那个在豆腐坊外说"我欠她的"、在西华门城墙上说"让他们永远别回去了"的陆昭。钥匙折了可以换,但陆昭——这世上只有一个陆昭。
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秋初的凉意。她对着竹林,低声说了一句话:
"子时改寅时。提前行动。"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片竹叶飘落,在窗台上打了个旋,静止不动。
萧明夷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前。她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身东厂番子的衣裳,玄色窄袖,腰牌齐全,是萧瑾瑜三个月前从一个落单的番子身上"借"来的。她从未穿过,今夜要用上了。
?
东厂,诏狱前厅。
曹瑛坐在圈椅里,手里转着那柄羊脂白玉如意。玉如意是他二十岁生辰时陛下赐的,柄上刻着九条盘龙,龙睛处嵌了两粒朱砂,转得快了,那两点红像活物一般在烛光里游动。
张诚跪在面前,额头抵着金砖,脊背挺得笔直。他刚从将军府回来,左臂的伤又裂了,血渗出来,但他不敢抬手去捂。
"你说,"曹瑛的声音像浸了水的绸子,"周显今夜要逃?"
"回厂公,属下亲眼所见。周府后门开了,一个穿灰袍的人出来,怀里揣着包袱,往城西南去了。属下没敢惊动,先来禀报。"
曹瑛转着玉如意,没有立刻说话。
前厅里安静得可怕。墙上挂着一盏油灯,火焰在气流里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玉如意柄上的盘龙在烛光里张牙舞爪,龙睛处的朱砂红得像两滴血。
"张诚,"曹瑛忽然开口,"你跟了本公几年了?"
"三年,厂公。"
"三年。"曹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蟒袍的下摆扫过张诚的手背,"三年里,本公待你如何?"
"厂公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曹瑛笑了,用玉如意挑起张诚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那本公问你,你左臂的伤,是怎么来的?"
张诚的背脊僵了一瞬。
"回厂公,属下追周显时,摔了一跤,被瓦片划的。"
"瓦片?"曹瑛的拇指按在玉如意龙睛的朱砂上,缓缓摩挲,"瓦片能划出这么整齐的口子?这是刀伤,张诚。匕首,从左上到右下,一寸三分深。这手法,是萧家暗卫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