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電話給柳溪州立精神病院。」她說。「告訴他們,我需要會見四號病人。」
「艾莉絲」
「明天早上十點。」
她說完,走進雨中,沒有回頭。
柳溪州立精神病院坐落在灰港市以北四十英里的丘陵地帶。
這座建築曾經是十九世紀的療養院,後來被改造成法醫精神病院,專門收容那些被判定為「有罪但精神異常」的犯人。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鐵絲網在頂層圍欄上方反射著陰冷的光。它不像醫院,更像一座監獄——或者說,它既是醫院也是監獄。
艾莉絲在早上九點五十八分到達。
她穿著一套黑色褲裝,化了淡妝,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仍然在職的聯邦探員。手腕上戴著母親留下的銀色手鍊,那是她唯一允許自己保留的「幸運物」。
接待大廳的氣氛比一般監獄更壓抑。牆壁是淡綠色的,據說能讓人平靜的顏色,但磨損的地板和陳舊的塑膠座椅只讓人感到一種無處不在的衰敗。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某種藥物的氣味,甜膩而令人昏沉。
「馮恩女士?」一名穿著白袍的年輕女性從內門走出。她的胸牌上寫著「K。米勒,臨床心理師」。「布萊克先生已經在會客室等您了。請跟我來。」
艾莉絲跟在她身後,穿過兩道需要刷卡才能打開的安全門,走進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厚重的金屬門,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觀察窗。每扇門後面都關著一個被法律認定為「不適合接受審判」的人。
有些人隔著門對她吼叫。
有些人沉默。
有些人唱著不成調的歌。
她在第四個房間門口停下。
米勒心理師刷了卡,金屬門發出沉悶的喀噠聲。她轉頭看向艾莉絲,表情帶著某種職業性的關切:「妳確定要單獨會面?按照規定,我可以留在房間裡」
「不用。」艾莉絲打斷她。「這是司法部授權的會面。請讓我們單獨談。」
米勒猶豫了兩秒,最終點了點頭,推開了門。
會客室比艾莉絲預期的小。
大約四坪的空間,牆面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塑膠地磚。唯一的傢俱是一張金屬桌和兩把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牆角有一個監視器鏡頭,紅色指示燈靜靜閃爍。
桌子的另一側,一個男人坐在那裡。
他穿著柳溪精神病院的標準服裝,淺藍色的棉質上衣和褲子,沒有皮帶,沒有鞋帶。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疊,姿態輕鬆得像在咖啡館等待一杯卡布奇諾。
他抬起頭,看向艾莉絲。
他的臉比照片上瘦了一些。顴骨更高,眼窩更深。但他的眼睛——那雙被多位精神科醫師描述為「極具穿透力」的灰色眼睛,沒有一絲變化。
他微笑。
那個微笑溫和、從容,帶著一種近乎真誠的歡迎。
「艾莉絲?馮恩。」朱利安?布萊克說,聲音低沈而清晰。「我一直在等妳。」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她的臉緩慢掃到她的手,再回到她的眼睛。
「妳的藥裡少了鋰鹽。」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妳想感受痛苦,因為妳覺得麻木比崩潰更可恥。」
艾莉絲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朱利安。」她坐上對面的椅子,將錄音筆放在桌上。「我來這裡,是因為——」
「因為妳需要我。」他打斷她。「不必否認,這不是羞辱,只是事實。昨晚灰港市港口區的案子,妳看到現場的時候,心跳超過一百二十下。妳的手在發抖。妳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誰做的』,而是『終於』。」
他微笑,露出整齊的牙齒。
「所以請坐好,艾莉絲。我們有很多話要說。」
艾莉絲按下錄音筆的紅鍵。
「那就開始吧。」她說。
她沒有否認他說的話。
因為每一句都是實話。
窗外,灰港市的雨還在繼續。
但那場真正的暴風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