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此刻,他还生出了除恐惧外的另一种情绪。
嫉妒。
把嫉妒提炼出来的执念,形同那件属于登云殿弟子的灵修服,与他没有修行机会的身份无法相洽。
甲板上突然再次传来脚步声。
逐凛警惕地转头,发现正是逄玉雪从船舱里出来了。
“红栀?!”她颤抖着捂嘴看过去,那些动物的头让她无法看出原本是与歹徒的无头尸体连接在一起的,在这恐怖的状况之中她只匆忙意识到这些事:
有人救了他们,歹徒已经死了,还有她以为同样倒在地上的丫鬟红栀也已经失去生命。
又随着目光蔓延,她看见右腿受伤的逐凛和站在船头的青年。
“逐…”她刚想开口呼唤,就好像有什么堵住了她的喉咙,心脏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痛。
在其他人看来,她却并未有什么异样。
逄玉雪回过神,眼珠上的神光缓缓转动到那个青年身上:那张脸的一大半都披上了干涸的褐色血液,但因为上面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关于情绪的褶皱,所以就算血已经凝固,也没有表现出皮肤被收紧后的紧促感。
他像是地狱里的罗刹,在那灰暗而深邃的眼神最深处,印刻出宛若用红色蛛网编织出来的十八重地狱。
“……我不是叫你走吗?这才第一天,你就想不听老夫的话了?”青年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沉寂良久终于再次开口,“哼。你自以为耗得起反噬?”
“小姐……”逐凛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假装腿没有出事平常地走过去那是不可能了。
逄玉雪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用颤抖的手,从散乱的发上抽出一支簪子,也是荷花样的,大抵是所有首饰中最为昂贵的一只。
簪头的做功考究到,大概价值不输青年那件不同寻常的神衣。
“小姐?!”逐凛看得瞪大了眼,那柄簪子确实是逄玉雪往常最爱戴的那只;他姑且知道小姐要拿这个报恩,但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跪下。
然而,就在她将那精致簪子抽出来的瞬间,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一下,簪子就这么从她温润如玉的手中滑落。
精致的簪子落入还在汩汩流动的血泊中,被浸满鲜血看不清最初模样。她拿起来时,把簪杆上的血揉出斑驳,上面漏出几丝金色的光芒。
紧接着,由于还没有完全压下的恐惧,她的手又不小心扎到了簪头上,顿时将自己的血也混了上去。
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是端跪着,坚定地将簪子往前相递:
“恩人!妾身这支簪子值得了千两白银。若您嫌不够,云州铜陵逄家,定有重谢!”话闭,深深一叩拜。
她牙齿在唇中反复轻磕,恐惧让她只有选择一口气把话说完才能不磕磕绊绊。
她说得铿锵有力,太有气节,除了那说话时呼吸不自然的细微起伏,谁都没法再从别的方面窥探到她内心深深的恐惧。
沉默间,她和逐凛居然还能透过船上这股浓烈的血腥味,嗅到那抹栀子香——
那抹从满地狼藉上爬过的幽香,后来成为了逄玉雪几人一生的阴影。
青年没有伸手去接。
准确的说,不仅没接,还直直地从船上倒了过去。
逄玉雪与逐凛眼睁睁看着青年从船头栽进湖里。
“噗”的一声,他又激起一阵血色翻涌。
炳蔚湖路径不均,有很多个岔口;有些是通向无路可走的浩然青山,有些则是脱离了结界却仍然在湖中的区域。
这个区域范围很广,甚至有能从这里连通到江淮边缘的路线。
而被包含在这个区域的一壁青山上有个淳朴的村子,村民们俨然将门口这块水域料理成了荷花池。
荷花池夏季的时候人最是热闹,荷花温婉娇柔,莲子清甜可口,就连荷叶上的露珠都是五光十色的。
但现在是秋天,别说来观赏什么枯萎的荷花,村民们就连浣衣都嫌这里太远了。
从这底下朝上看,隐隐只能看得见村庄僻静神秘的一角。没有鸡鸣狗吠的活味,那里更像是被遗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