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虞水镇是被鸡叫声拽醒的。
陆九闲比鸡早一步睁眼——她从来都是。睁眼之后又躺了一会儿,盯着柴房顶棚上那道裂缝,数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里有几粒灰尘在转。转了七八圈,她觉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从干草堆上爬起来。
玉佩贴在胸口,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她顺手塞进领口,推开柴房的门。院子里公鸡正扑腾着翅膀飞上矮墙,看见她出来,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抱怨。
"今天起得早。"钱四爷的声音从柜台后头传过来,他手里攥着块抹布,正在擦一只茶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您这茶棚没我早黄铺。"陆九闲打了个哈欠,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晨光正好,落在她半眯的眼睛上,晃得她皱了皱眉。
门外的街道还空着,只有几只野猫在墙根底下转悠。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里的油条在滋滋响,空气里飘着一股炸面食的香。
这才是虞水镇正常的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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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突然从镇口开始。
陆九闲正蹲在门槛上发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平常镇民走路的声音,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像是有意踩着拍子的脚步。她懒得抬头,只是把眼皮抬了抬。
然后她看见人了。
五个。
青袍,玄纹腰带,头戴同一种制式的帽子,走路的姿势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个人并排,从镇口的大道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下去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镇民,没人说话,连走路都蹑手蹑脚的。
陆九闲认得这种衣服。
上个月有过一批,走在街上鼻孔朝天,撞翻了个卖馄饨的摊子,连句道歉都没有。镇上的人背后管他们叫"礼巡使",专门查"不合规矩"的修士。
"礼巡使",听着挺唬人的。
陆九闲打了个哈欠,继续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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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四爷从柜台后头蹿出来,三步并两步蹿到门口,一把拽住陆九闲的袖子就往里拉。
"你给我进来!"
"干嘛?"陆九闲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别惹事!"钱四爷压低了嗓子,眼睛却往外瞟,"你没看见吗?礼巡使来了!"
"看见了。"陆九闲被拽进茶棚里头,站定了,低头整了整被抓皱的袖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个样子出去——"钱四爷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陆九闲明白他的意思。她脖子上那玩意儿太打眼了。玉佩成天挂在领口外头,温润青翠,跟她这一身灰扑扑的打扮完全不搭。之前来的那个灰袍男人就看上了这玉佩,问了三句话才走。
但她懒得换。
"我就在里头待着。"陆九闲在柜台后头找了张凳子坐下,托着下巴看门口,"不出来不就行了。"
钱四爷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去擦他的茶碗。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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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巡使的五人队从街口拐进来,沿着主街往里走。
为首的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颧骨高,眼窝深陷,看着就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他手里捧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画着一枚玉佩的形状——玉佩的轮廓清晰可见,连纹路都画了出来。
符纸泛着微光。
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是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符纸里头游动,在寻找,在试探。
陆九闲躲在柜台后头,只露出半张脸往外看。她的位置正好在门板的阴影里,礼巡使一时半会儿扫不到她。
她看见那张符纸从街口一路扫过来,经过卖馄饨的摊子,摊主吓得直接把摊子往后拖了三尺;经过布庄门口,掌柜的弯腰九十度,头都快扎进地里;经过一个小姑娘,小姑娘被母亲一把拽到身后,摁着脑袋往下压。
没人说话,没人抬头。
符纸继续往前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