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微微俯身踏入车厢,车内空间不算阔绰,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人宗一脉务实温和、恬淡安然的行事性子。
待墨白坐稳,苏沐轻手轻脚放下车帘,旋即利落翻身上车前驾,轻引缰绳,马车缓缓驶动,速度不急不缓,顺着平直官道向着东南方向徐徐前行。
待马车驶出太乙山管辖地界,刚转过一道山林弯道,周遭景致骤然热闹喧嚣起来。
官道两旁的简易茶摊旁,随处可见歇脚赶路的江湖人士。有人腰间悬着寒芒隐现的单刀,锃亮刀鞘被常年摩挲得发亮,指尖下意识轻触刀柄,行色匆匆,腰间悬着醒目的镖局腰牌,一看便是奔走四方的走镖武人;亦有身形挺拔之人背负长剑,清风拂动细长剑穗,步履沉稳从容,周身气质清冷孤绝,袖口隐隐绣着剑阁独有的暗纹,气度不凡。
更有不少身着各式宗门服饰的年轻修士围聚一处,腰间皆是佩戴自家宗门令牌,彼此低声谈笑议论,言语间满是热切期盼,目光频频望向东南书院的方向。
“你们可听说了?书院时隔多年,再度大开山门,开启第十二轮亲传弟子遴选!”
“何止知晓,此番更是传闻书院至圣夫子要亲收最后一批关门弟子,五国之内无数天资卓绝的年轻才俊尽数奔赴此地,来晚一步,怕是连初选门槛都赶不上。”
“我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来,便是为搏这一次机缘,若是能有幸拜入书院门下,此生修行之路,便再无遗憾。”
墨白随手撩开车帘一角,静静望着沿途的各路行人,心中已然了然,原来此番奔赴书院之人,从来不止他一人。
车前驾车的苏沐亦是有感而发,随口闲谈起来:“掌门,想来您也是前往书院赴会的吧?这一路南下,十有八九皆是奔赴书院之人,此番五国英才齐聚,定然盛况空前。”
墨白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致,浅笑着应声:“嗯,回去看一看。”
苏沐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语气满是虔诚:“晚辈自幼便听家中长辈念叨,书院夫子乃是当世公认的文道至圣,胸中学识贯通天地,通晓古今至理,寻常修士能踏入书院求学修行,已是天大的福缘造化。”
墨白侧眸看向身前驾车的青年,衣袍随马车轻晃,语气温软如春日和风,漫声问道:“听闻书院盛名动天下,你心中,就从未生出过拜师求学的念头?”
苏沐闻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洒脱地笑了起来,眉眼间满是恬淡无争的松弛,没有半分窘迫:“年少时自然也曾心生向往,只是我生性懒散,无远大宏图壮志,如今留在人宗修行度日,便已是满心知足。平日里衣食无忧,同门师兄弟相处和睦,日子过得安稳舒心,再无他求。”
他转头望了眼车帘方向,语气愈发真切,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憧憬:“平日里有师兄弟们相伴,衣食无忧,闲时一起劈柴挑水,忙时一同修行,日子过得安稳又舒心,再无他求。只盼再过个三五年,攒下些银钱,寻一位性情温和、勤俭持家的寻常女子,成个家,守着一间小屋,三餐四季,烟火相伴,安稳过完这一生,于我而言,这便是最好的圆满了。”
墨白听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缓缓开口:“好啊,到时候,我一定来喝你这杯喜酒。”
苏沐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爽朗的笑,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握着缰绳的手也更稳了:“哈哈哈哈,掌门言重了!到时候定当提前备好薄酒,亲自去太乙山请您,定然少不了您这杯喜酒!”
笑声渐歇,墨白默然倚着车厢,指尖轻拂袖口。风掀车帘,他望着街上来往众生:商贩、孩童、老者,皆为生计奔波,眉眼藏疲惫,亦藏朴素期盼。
他眼底平静无波,心底微动。乱世浮沉,王朝更迭、宗门纷争不休,世人所求从非惊天功业,不过三餐温饱、四季安然、家人相伴、岁岁平安。
这般朴素心愿,于逐道之人或许不值一提,却是凡人穷尽一生所求的安稳归宿。他指尖微顿,目光掠过东南,眼底闪过一丝微光,转瞬即逝——他的人间道,藏在烟火众生里,也藏在未卜前路中。
一路车马平稳南下,历经十日朝夕兼程,马车终于行至书院山下。
巍峨书院山门之下,早已人山人海,八方来客齐聚此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人群边缘,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着,格外惹眼。
女子身着一袭素色长裙,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背脊笔直。腰间悬一柄无纹古剑,剑鞘古朴,隐隐透着一丝极淡的寒芒——绝非凡器。
眉目清冷,肤色白皙,眉峰微敛,眼尾微微上挑,气质孤高又带着几分疏离,静立在晨雾里,似一株遗世寒松。
她静得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却又莫名醒目,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可眉宇深处,又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期待。
墨白目光淡淡扫过,神念微不可查地掠过对方腰间古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这剑,绝非普通凡兵,更像是某种传承信物。
他没多停留,收敛气息,一身青衫融入人群,从容走向书院山门。
而凌青霜,目光也恰好淡淡扫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一瞬,随即收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此人气息内敛得可怕,竟看不出半点修为,可周身那股沉静气度,绝非寻常书生。
萍水相逢,二人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却都在彼此心底,留下了一丝浅淡的印象。
晨风吹动衣角,少年身影清逸,女子身姿孤高。
一场席卷七国的书院盛事,自此拉开序幕。
而他的人间道,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