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不问。”刘老板说,“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晚上最迟一点,必须下机睡觉。”刘老板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让你在我这儿代练了。”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的青黑显得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行。”他说,“一点就一点。”
从那天起,沈渡每天晚上十二点五十下机,用十分钟跑回烂尾楼。跑到四楼的时候,林时通常还没睡,正趴在水泥地上写卷子,旁边点着一截蜡烛。
沈渡会在他旁边躺下来,把头枕在军大衣上,看着林时写字的背影。烛光把林时的轮廓描摹得很柔和,肩膀的弧度、后颈的线条、微微弯曲的脊背,全都笼罩在暖黄色的光里,像一幅沈渡舍不得翻过去的画。
“你每天看我干什么?”林时有一次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头都没回地问了一句。
“看你写卷子。”沈渡说,“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比数羊管用。”
林时笑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那个墨点他没有涂掉,也没有覆盖。
就让它留在那里,像一个印记。
记录着这个春天到来之前,那些安静的、温柔的、不知餍足的夜晚。
五
三月十二号,距离林时离开还有三天。
沈渡从工地下工后没有直接回烂尾楼,而是去了县城唯一的那家大超市。他在超市里转了两圈,最后在糖果货架前停了下来。
草莓味的泡泡糖。
有好多牌子,好多包装,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整排。沈渡从来没买过泡泡糖,不知道哪个牌子好吃,就每样拿了一包,装了满满一塑料袋。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大姐看了他一眼,问:“家里有小孩?”
沈渡想了想,说:“算是吧。”
他提着那袋泡泡糖走出超市,外面天已经黑了。县城的主干道上亮着昏黄的路灯,把一切都照得像旧照片。沈渡走在路灯下,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手里那袋泡泡糖哗啦哗啦地响。
走到烂尾楼楼下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远处马路上的汽车声,而是林时的声音。
林时在打电话。
沈渡本能地停住了脚步。他不想偷听,但林时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想不听都不行。
“舅舅,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去那个饭局。”
停顿。
“我知道周先生请我吃饭是好意,但我现在真的没时间。下周一就转学了,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收拾。”
停顿,更长。
“舅舅,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又是停顿。沈渡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林时的声音在变化——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一块铁被扔进了冰水里,发出嗤的一声响。
“什么协议?”
沈渡的心沉了一下。
协议。
又是协议。
“舅舅,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周先生资助我去市一中有附加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