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扇子的摊主听林致和问那蚌精戏的细节,便知他不是本地人,笑盈盈地开口问林致和:“这位相公,想必不是本地人吧?”
“确实不是”,这大冷的天,怎会有人卖扇子,林致和随手拿起一把,“如今还在三九天,摊主怎得出来卖扇子?”
“相公有所不知,我这扇子扇的是心火”,其实心火一说不过是这摊主的说辞,实则是趁着赛会迎神之日人多,趁热闹出来摆摊而已。
林致和将手中折扇,展开赏玩,一面画着寒林平野,另一面书有寒山子一诗: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释,日出雾朦胧。似我何由届,与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还得到其中【1】。
若朴不信什么“心火”之说,见林致和饶有兴味,却也不好拂摊主的面,只好开口问那摊主:“扇乃有形之物,心火乃无形之感。敢问摊主,这有形之物如何扇动无形之火?”
那摊主听若朴之言,知她不好糊弄,又见林致和品着寒山诗,心道今日算是给他碰到懂的人。
因沈林二人今日穿着相宜,那摊主讪讪地开口:“这位相公,你家娘子好口才哇”,又拿出一支折扇递给若朴,“我嘛,方才说心火只是信口胡诌而已,只是趁着今日人多,出个摊,碰个缘分。”
若朴正要解释她二人不是夫妻,林致和却抢先回他:“摊主刚才说的心火确有其事,世人皆有心火,烧得人孜孜汲汲;我娘子说得也有理,心火之盛,一柄折扇又怎能扇得人不忮不求呢?我瞧这寒林平野与寒山之诗相得益彰,这是摊主自己画的?”
这寒林平野自然不是摊主画的,若朴手上那柄才是他的画,他又笑嘻嘻道:“我是个食五谷的俗人,相公手上这柄是我一个隐逸之友所画,他托我出售,您娘子手上那柄采莲图则是由我所画。”
若朴手上那柄扇子一面画着美人泛舟采莲,另一面题着杨果的一曲小令: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常记相逢若耶上。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2】。
这柄扇子,有些闺中儿女的情思,林致和接过采莲扇仔细端详,又幽幽地诵念一遍,脑中浮现的皆是若朴的影子,回味片刻后方道:“寒山扇有高士之风,此柄采莲扇则是红尘笔墨,皆是精工巧思,不知这两柄扇子是怎么个卖法?”
初一虽人多,但林致和是今日的第一个主顾,那摊主喜笑颜开地回他:“不贵不贵,我那柄采莲是二十文。我友人说,若是有人中意这柄寒林扇的,随喜便可。”
倒是有意思,林致和从那云锦袋中取出约莫半钱银子,对那摊主说:“不必找零。”
这半钱银子,可以抵七月里一整日的所得,摊主便有些得意,“晨间出摊前,我家娘子说我是个冬天里又冷又傻的憨瓜,可如今不过出摊一个时辰而已,就售出两柄扇子。又见相公与娘子红衣玄袍,梅簪玉冠,养眼非常,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登对的夫妻呢。”
他说完,愈发得劲地叫卖起来,却只换来其他行人不解的目光,但那摊主是毫不在意的,谁能比这位玄袍相公与红衣娘子更懂他?
那些侧目的,哼,皆是俗人。
林致和笑着走开,他觉得方才那半钱银子给少了些。若朴也笑,但是是略带嘲弄的笑,不过是两柄竹扇而已,何至于值半钱银子?
她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林致和,“我瞧这两把扇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论题字比不上你的,论画也比不上淑容。”
他是因为那诗那画么?
虽有巧思,但还是少些生动的气韵,他只是因为那摊主说他二人登对非常,今日又白得夫君娘子的称谓,所以豪爽出手给他半钱银子,“这书画确实一般,但那摊主蛮有趣”,转念一想不妥,又问若朴,“你可是觉得我有些太铺张?”
“这倒不是,钱是你自己的,你想怎么花都行”,若朴想到那摊主刚才说的话,莫名好笑,“我只是怕你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是个憨瓜罢。”
原来是担心他被骗,听她说他是个憨瓜,他只觉欣喜,毕竟这是妻子对丈夫说的话,“千金难买一笑,如今半钱银子换得四笑,你笑、我也笑、摊主笑、摊主娘子也笑,岂不相当值得?”
“你口才了得,我说不过你”,今日比口头工夫,她认输。
“我不过说些俏皮话,比不得你”,林致和说的是实话,但论及言之有物,他自是比不过她的。
“还请你看好钱袋”,他那钱袋实在是太惹眼,虽然来兴说只是些散碎银子,但丢钱袋也麻烦。
林致和应下她,不由得又看看钱袋,现下还完好无损,便对若朴说声放心,又与她往前走。
二人走至一处茶馆附近,见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带着个八九岁的女童,手拿莲湘竹板,唱着莲花落【3】。此处人不多,停下来看的人几乎没有,那少年与女童见沈林二人驻足,愈发使劲地敲肩打地、转棒转身,直将那竹竿中的铜钱打得叮哩咣当,砰砰作响。虽是卖力,但两人动作生涩,偶有路过的人放下一两个铜板,大约是累极,那少年手持莲湘敲着肩膀转着身子到了林致和面前,可算唱到最后一句,“冬去春来也,万事喜安康。”
那少年到沈林二人面前,喘着气儿:“哥哥俊朗、姐姐温柔,惟愿你们,年年岁岁,皆如此日,喜乐安康,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