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辰时,长秋宫,顾长渊查验花卉。她作为尚仪局经手人在场,当面对账。
账册上那行夹竹桃的批注,会被翻出来。夹竹桃没有贵妃宫中的签章这件事,会被摆到明面上。届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知道——裴贵妃的长秋宫,进了一批未经合规审批的毒花。
而裴贵妃,正在有孕。
太后查花,查的从来不是花。
顾长渊验花,验的也从来不是花。
这盘棋,明天就要掀开第一张牌了。她不知道那张牌打出去之后会砸到谁,但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波及。因为她是经手人,是那行批注的书写者,是这盘棋里最小最不起眼的一颗子。
棋子不会死,但棋子会被人拿来挡刀。
沈惊枝放下笔,将核完的账册合上,双手压在封面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封面传进去,被冰冷的纸页吸得一干二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慈宁宫的廊下,顾长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的是她手里捧着的账册。今天在尚仪局的正堂里,他翻到那行批注的时候,看的却是她这个人。两次目光的方向完全不同——第一次是往下看的,看的是东西;第二次是平着看的,看的是人。
从看东西到看人,中间只隔了一行小字。
沈惊枝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账册封面上掐出浅浅的印子。
这个顾长渊,比她想的要深。
她不能让他看到更多了。
傍晚时分,更鼓敲了六下,是酉时了。尚仪局的女官们陆续收工,去后厨领晚膳。今天的晚膳是半碗糙米粥和一碟咸菜,比昨天还寒酸。阿圆端着碗回来,嘴里念念有词,说御膳房那帮人肯定又克扣了尚仪局的份例,好东西全送长秋宫去了。
沈惊枝没有搭话。她把阿圆早上塞给她的那半块饽饽掰开,一半还给阿圆,一半自己慢慢嚼了。饽饽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嘎吱嘎吱响,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把每一粒碎屑都咽了下去。
吃饱了才有力气挡刀。
入夜之后,尚仪局又恢复了死寂。通铺上的女官们陆续睡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话填满了屋子。阿圆缩在沈惊枝身边,睡相很差,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听不清。
沈惊枝侧躺着,面朝墙壁,睁着眼。
黑暗里,她又想起了那行夹竹桃的批注。想起顾长渊的指尖压在"未附"两个字上的样子——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在把那两个字收进口袋里,而不是揭出来给人看。
他收了那行字,就像她埋了那行字一样,都是悄无声息的。
两个悄无声息的人,在同一行小字上碰了头。
这是巧合还是必然?沈惊枝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座宫墙里,所有的巧合都是人做的,所有的必然都是人推的。没有什么是天意,一切都是棋局。
她翻了个身,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帕子。帕子角上的白梅绣得歪歪扭扭的,和她娘当年教她拿针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娘说,阿枝手笨,绣不出好看的花,但没关系,白梅最好看了,越简单越好。
越简单越好。
沈惊枝闭上了眼。
明天去长秋宫,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对账,答话,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一个人。像个真正的灰扑扑的小女官一样,低着头,缩着肩,让所有人都忽略她。
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让那行夹竹桃的批注,自己浮出水面。
不是她要害谁,是那行字本来就在那里。她只是把它写在了该写的地方,仅此而已。
至于它最终会扎到谁的脚……
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窗外又下起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破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窗外低声说话。沈惊枝听着那声音,慢慢、慢慢地,沉入了梦境。
梦里依然没有红梅,没有雪。只有一行小字,在白纸上浮起来,沉下去,浮起来,沉下去,像一条鱼在深水里游。
游向一个她看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