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长秋宫,比昨日更热闹了些。
裴贵妃害喜的消息还没传开,但宫里上下已经隐隐觉出了不同——往日贵妃晨起要在正殿梳妆半个时辰,今日却迟迟没有传唤,廊下候着的几个贴身女官进进出出,脚步都比平时急了三分。
沈惊枝到的时候,顾长渊一行人已经在正殿外候着了。
今日依然来了三人。孙太医拢着暖手炉站在最前面,笑脸迎人;小药童抱着药箱跟在后面,冻得鼻头通红;顾长渊站在最后,石青直裰外头罩了一件鸦青色的鹤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温润的玉——搁在橱窗里好看的那种,不惹事,也不招人。
沈惊枝向孙太医和掌事姑姑行了礼,退到一侧,双手捧着账册,低眉顺眼。
她今日特意多穿了一件旧袄,领口系得比平时更高,几乎卡住了下巴。脸上的脂粉涂得更厚了,厚到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像糊了一层粗糙的泥灰。整个人灰扑扑、笨重重,像一截会走路的枯木。
这是她想了半宿的结果——今天这场对账,她必须把自己藏得更深。越丑,越木,越不起眼,才越安全。
长秋宫的管事女官出来迎人,正是昨日那个赏她糕点的傲慢女子,姓赵,宫里人叫她赵司言。她今日的脸色不如昨日好,眼底泛青,像是没睡好,对孙太医的笑也有些勉强。
“孙太医,贵妃娘娘今日身子微恙,不便见客。花卉之事,奴婢代为周旋,您看……”
"无妨无妨。"孙太医摆摆手,笑呵呵的,“咱们只是走个过场,看看花,对对账,不劳娘娘费心。”
赵司言勉强点了点头,领着三人往偏殿走。长秋宫的偏殿比尚仪局的正堂还大三倍,临窗摆着一排花架,花架上摆满了盆栽,红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窗开着半扇,冷风灌进来,花香和暖意搅在一起,熏得人发晕。
沈惊枝跟在最后面,进偏殿的那一刻,她的脚步顿了顿。
不是因为花,而是因为人。
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峻如铁。他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隐在袖中,正低头翻看一本折子。听到脚步声,他连眼皮都没抬。
裴宴。
沈惊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息,随即收回,退到角落,将账册捧在胸前,站定。
他怎么会在这里?贵妃的偏殿,太医院验花,他一个御史中丞来做什么?
答案很简单——他知道今天太医院要来查花,所以提前来坐镇。他是贵妃的兄长,裴家的嫡子,这宫里但凡涉及长秋宫的事,他都有一份插手的资格。
更准确地说,他来挡灾的。
孙太医显然也没料到裴宴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更殷勤了三分:“裴大人也在?下官有礼了。”
裴宴终于抬起头,看了孙太医一眼。目光很淡,像看一粒落在大衣上的灰尘。
"验吧。"他说。只有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
孙太医讪讪地搓了搓手,转头开始做事。他接过沈惊枝手里的账册,翻到长秋宫花卉一栏,开始逐项核对。
"秋菊十盆——"他看了看花架,点了点头,“不错。白梅十盆——有了。”
一项一项,对得很快。赵司言站在一旁,脸色随着每一项的通过而略微放松几分。
沈惊枝站在角落,一言不发。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似乎在数地砖上的纹路。但她的耳朵像两面张开的网,把偏殿里的每一个声音都兜了进去——孙太医翻页的沙沙声,赵司言不规则的呼吸声,小药童打喷嚏前吸鼻子的声音,还有裴宴翻折子时纸页摩擦的细微声响。
忽然,翻折子的声音停了。
沈惊枝不用抬头也知道,裴宴在看她。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很远的地方刺过来,不痛,但能感觉到凉。十年前他就是这么看人的——表面漫不经心,实际上什么都漏不掉。
她没有抬头。
孙太医翻到了第三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嘴里的念诵忽然顿住了。
"夹竹桃十盆……"他念出声,然后抬头看向花架,目光在满室的花团锦簇中搜寻,“这……花架上怎么没见着?”
赵司言的脸色变了一瞬。
"许是还没搬进来。"她迅速接话,语气维持着平稳,“天冷,夹竹桃怕冻,先养在花房里了。”
"原来如此。"孙太医点点头,似乎并不想深究,正要在账册上画个勾了事。
“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