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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秋对簿旧刃新痕（第2页）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孙师叔，这夹竹桃一栏，似有不妥。”

顾长渊的指尖点在那行小字批注上：“此处注明，夹竹桃十盆，未附贵妃宫中签章。按宫制，夹竹桃属有毒花木，入宫需经尚仪局掌事与贵妃宫中双重签章方可入库。这批花，缺了一道手续。”

偏殿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司言的脸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最里侧那把紫檀木椅上瞟——裴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啊。

裴宴依然坐在椅子上，翻折子的动作没有停。像是根本没听到这边的动静。

但沈惊枝注意到了——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这……"孙太医也犯了难，他看看顾长渊，又看看赵司言，打圆场道，“许是宫中女官疏忽了，回头补上签章便是——”

"宫制是宫制，疏忽是疏忽，两者不能混为一谈。"顾长渊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润，却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硬度，像一截裹在丝绵里的铁条，软是表面，硬是骨头，“师叔，太后娘娘命我等查验各宫花卉，为的便是查漏补缺。这等疏漏若不记录在案，你我回去如何交差？”

孙太医被"太后娘娘"四个字堵住了嘴，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顾长渊转头看向沈惊枝。

"这位是尚仪局核对账册的经手人吧？"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温温和和的，像看一盆不相干的花，“这行批注，是你所写？”

整个偏殿的目光，一瞬间全部聚到了沈惊枝身上。

最里侧的紫檀木椅上，翻折子的声音彻底停了。

沈惊枝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顾长渊的——顾长渊的目光是温的，像水；而那道目光是冷的，像刀。刀尖正抵在她的后颈上，只要她答错一个字，就会切下来。

她蹲身行礼，动作标准到无可挑剔。

“回太医，是奴婢所写。”

声音稳，气息匀，不卑不亢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和两天前在西甬道上回答裴宴时一模一样。

顾长渊点点头：“你为何要另起一行，将夹竹桃单独列出？”

“回太医，宫制有规，有毒花木需单独造册。奴婢核对账册时，发现内务府原单将夹竹桃混入常规花卉一栏，未单独列出，亦未附贵妃宫中签章。奴婢按制誊抄，将夹竹桃单独移出，并批注签章缺失一事。”

她一口气说完，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背书，又像在念一道公文。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刻意的隐瞒，全是规矩。

全是大实话。

但实话，往往是最锋利的刀。

这番话说完，赵司言的嘴唇已经抖了起来。她看向沈惊枝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下等女官的漠然，而是看一个祸害的忌惮。

"你——"赵司言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一个小小的女官，谁让你多此一举的？”

"奴婢按制办事，不敢多此一举。"沈惊枝低着头，语气平静。

“你！”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偏殿深处传来，不重，但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把所有的波纹都压了下去。

裴宴终于抬起了头。

他合上折子，站起身，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像一头猛兽在领地里巡视。玄色锦袍的下摆拖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人群中间，目光没有看沈惊枝，而是看顾长渊。

"顾太医。"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本账册上的疏漏，值得你这样大做文章？”

顾长渊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裴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按制办事，不敢大做文章。”

"按制办事？"裴宴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你太医院什么时候管起尚仪局的账册来了？”

"太后娘娘命下官查验各宫花卉，花卉供给出自尚仪局，查验账册乃是分内之事。"顾长渊的语气依然温润，但每一个字都不退半步，“裴大人若觉得有何不妥，不妨去慈宁宫问问太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