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三个字一出来,偏殿里的温度骤降。
赵司言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小药童缩了缩脖子。连孙太医的笑容都挂不住了,干巴巴地僵在脸上。
只有裴宴和顾长渊对视着,一个冷如寒铁,一个□□水,谁都不让。
良久,裴宴笑了。
那笑比不笑还冷,嘴角勾起来的弧度锋利得能割人。
"好。"他说,“既然顾太医要按制办事,那便按制。夹竹桃缺了签章,补上就是。赵司言,去取贵妃娘娘的印来。”
赵司言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内殿跑。
"慢。"顾长渊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追上来,“裴大人,签章是事后补的,此事账册上需另注一笔——某年某月某日查验时发现签章缺失,当场补印。这是规矩,不能省。”
裴宴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顾长渊,目光像两把刀,要把这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从外到内剖开。但顾长渊只是站在那里,温和、平静、无懈可击,像一面没有裂缝的墙。
偏殿里很安静。花架上有一片山茶花瓣落了下来,无声地坠在青砖地面上,红得像一滴血。
裴宴移开了目光。
“随你。”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沈惊枝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偏转半寸。但他袖中那只一直隐着的左手,在经过她面前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那只手的袖口里,有血迹渗出来。
极淡,极少,被玄色的布料吸得几乎看不见。但沈惊枝看到了——她看什么东西都很快,这是暗沟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十年前他在她面前哭的时候,攥的是她的手;十年后他在她面前站的时候,攥碎的是自己的掌心。
他把掌心攥破了。
就像十年前那个上元夜,他背着她跑了三条街,指甲嵌进她肩膀的肉里,嵌出一排月牙形的淤青,他却浑然不觉。
一样的力道,一样的失控。
只是这一次,他攥的不是她。
沈惊枝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依然低着头,灰扑扑的,像一截枯木。
赵司言取来了贵妃的印,在账册上补了签章。顾长渊亲自在旁边加了批注,注明补印时间和查验人,又让赵司言按了手印。一切做完之后,他合上账册,向赵司言微微颔首。
“叨扰了,告辞。”
孙太医和小药童如释重负,赶紧跟上。沈惊枝也行礼退下,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长渊忽然偏了一下头,似乎是不经意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涟漪都不起一个。
但就是这一眼,让沈惊枝的后背微微一紧。她看懂了那一眼。那不是说"我注意到你了"的眼神,而是说"我知道你也在看"的眼神。他不仅看穿了她埋的那行字,还看穿了她埋字时的分寸——刚好够被人发现,又刚好不让人怀疑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沈惊枝垂下眼睫,跟着孙太医走出了长秋宫的朱红大门。冷风迎面灌进来,吹散了衣襟上沾染的暖香,只剩下雪的气味和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比平时快了三分。但她不会让任何人听到。
走出二十步开外,她忽然停下了。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攥着账册的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气的。
她以为她已经把那些东西磨灭了——愤怒、委屈、不甘,全都在暗沟里和着血咽下去了,咽了十年,应该消化得渣都不剩了。可刚才裴宴说"补上就是"的那一刻,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烧得她喉咙发疼。
补上就是。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掸掉肩上的一片雪。
夹竹桃入宫不合规制,他一句"补上就是"。十年前三十七条人命沉冤莫白,他连门都不开。裴家的人犯错,从来不需要付出代价——因为规矩是给别人定的,裴家只在需要的时候才讲规矩。
而她,她的全家,就是那个"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