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枝站在风雪里,用力地攥紧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直到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和裴宴袖口里一样的血痕。
疼。
但疼是好事。疼能让她清醒,能让她记住——她不是林晚,她是沈惊枝。她活着不是为了在尚仪局核一辈子账册,而是为了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从云端上摔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压回那个暗无天日的深处。然后她松开手,提起账册,继续走。
“等一等!”
是赵司言。
沈惊枝转身,行礼。赵司言追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怒意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她上下打量着沈惊枝,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刮。
“你叫林晚?”
“是。”
“入宫几年了?”
“两年。”
“以前在哪儿当差?”
“入宫前在城东的绣坊做工,后经人荐举入尚仪局。”
赵司言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这张灰扑扑、平庸至极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但沈惊枝的回答滴水不漏,神态恭顺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过。
"你最好记住自己的身份。"赵司言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她耳朵里钉,“一个小小的女官,别以为有了太医院的人撑腰就能翻天。这宫里,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
沈惊枝低着头,语气平静:“奴婢只是按制办事。”
"按制办事?"赵司言冷笑了一声,“你那行批注写得倒是利索。谁教你的?”
没人教。
这行批注是她自己想到的,自己写下的,自己埋进账册里的。但她不能这么说。一个底层女官不可能有这样的心计,如果她承认是自己主动写的,反而会惹来更多的猜忌。
“奴婢入宫时,掌事姑姑教过宫制。有毒花木需单独造册,奴婢一直记着。核到夹竹桃时,发现原单未按规制誊抄,怕出纰漏,便自行改了。若姑姑觉得奴婢多事,奴婢领罚。”
她蹲身,低头,姿态放到了最低。
赵司言盯着她弯下去的脊背,眼神里的疑虑没有完全消散,但也找不到继续追问的借口。一个按制办事的小女官,你能拿她怎么样?罚她守规矩?
"滚。"赵司言吐出一个字。
沈惊枝起身,行礼,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更快,更稳。背影融进漫天的飞雪里,灰扑扑的,像一截枯木。
走了很远,远到长秋宫的红墙都看不见了,她才放慢脚步。
她站在一条无人的夹道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有两个渗出了极细的血珠,被雪风一吹,疼得发麻。
她盯着那几个血印子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裴宴袖口里那片更深的暗红。
他攥破的是左掌。
她攥破的是右掌。
左右相对,像一面镜子的两面。
沈惊枝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账册,继续往前走。
风雪更大了。太极殿方向传来日中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人数丧。
她没有回头。
没人知道枯木里头,火烧得多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