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秋宫回尚仪局,有两条路。
一条走内廷西甬道,宽敞、明亮、人来人往,但绕远。另一条走西北夹道,窄、暗、人迹罕至,省一半脚程。平日里沈惊枝都走甬道——夹道太偏,一个人走不安全,尤其是天黑之后,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十件里有八件是在夹道里做的。
但今天她走了夹道。
不是因为急,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夹道两侧的宫墙很高,墙头只露出一线灰白的天。雪从那道缝隙里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墙根枯死的藤蔓上,落在她灰扑扑的肩头。没有风,雪落得很安静,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碎。
沈惊枝走得不快。她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今天的事,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她原本只是埋一行批注,让太医院查账时自然而然地发现夹竹桃的问题,借太后的手给裴家添一枚钉子。但她没有想到,裴宴会亲自到场,更没有想到顾长渊会把那行批注当着所有人的面翻出来。
这不是她计划的节奏。
她原本打算让那行字像一根刺一样,悄悄地扎进账册里,等太后的人查到长秋宫头上时再被翻出来,届时裴家措手不及,才能乱中出错。可现在,夹竹桃的事已经摆到了明面上,裴宴当场就补了签章,堵住了最明显的漏洞。
钉子是扎进去了,但裴家已经知道有人在扎了。
接下来他们会查。查是谁写的批注,查是谁把夹竹桃单独列出的,查这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赵司言临走时那番话已经是明牌了——“谁教你的?”
沈惊枝摸了摸袖口内侧缝着的那块帕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绣线,白梅的轮廓在指腹上一瓣一瓣地划过。
不能慌。她告诉自己。
他们查不到什么。她的底子是干净的——入宫前的履历是伪造的,但经得起查,因为帮她造履历的人已经死了,死人的嘴最紧。她在尚仪局两年的表现无懈可击——勤恳、顺从、不出头、不惹事,唯一一次"多此一举"就是那行批注,而那行批注她有完美的理由:按制办事。
一个按制办事的小女官,能有什么阴谋?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去,继续往前走。
夹道深处,光线越来越暗。两侧的宫墙像两道合拢的牙齿,把天光咬得只剩一条缝。青石板上的雪没人清扫,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到脚踝。她的鞋袜早就湿透了,冷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膝盖隐隐发酸——左肩旧伤怕冷,右膝也是,天一冻就犯。
她咬着牙,没有停。
再走五十步就到夹道出口了,出口连着尚仪局后门——
脚步声。
不是她自己的。
是从前方传来的,很轻,轻到几乎被落雪的声音盖住。但沈惊枝的耳朵不一样,她在暗沟里爬过三天三夜,靠的就是听觉——听追兵的脚步,听野狗的喘息,听水流的方向。
有人在前面的夹道出口等她。
沈惊枝的脚步顿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她没有转身逃跑——在宫里,跑等于心虚,心虚等于找死。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将账册换到了左手,腾出右手,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袋里那把裁纸的小刀。
刀很钝,割纸都费劲,更别说割人。但握着刀的感觉能让她镇定。
她继续走。
十步,五步,三步——
夹道出口处,一盏灯亮了。
不是宫灯,是一盏很普通的油纸灯笼,竹骨纸面,透出昏黄的光。提灯的人站在光晕里,石青色的直裰被雪落了半肩,鸦青鹤氅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拢着灯笼,替它挡风。
顾长渊。
沈惊枝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暗处,他站在亮处,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和漫天飘落的雪。灯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明灭灭的,把他那双温润的眼睛映得深浅不一。
他看起来像在等人。
等她。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夹道里传得很远,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路滑,当心脚下。”
沈惊枝的手在袖袋里攥紧了那把裁纸刀。
她迅速地想了一遍——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她会走这条路?他等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