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出答案。但有一个事实摆在眼前:他是太医院的人,今天刚在长秋宫当众揭了夹竹桃的漏,晚上就等在她的必经之路上。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他的人已经站在了她的路前面。
避不开了。
沈惊枝松开裁纸刀,从袖袋里抽出手,蹲身行礼。
“顾太医万安。天色已晚,太医为何在此?”
顾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鹤氅搭回肩上,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两步,光照到了她脚下。她湿透的鞋袜、沾满雪水的裙摆、冻得发紫的指尖,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一显露。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将灯笼递了过来。
“路上暗,这个给你。”
沈惊枝没接。
她不是不想接,是不能接。在这宫里,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递灯,不是递灯,是递话。递的是"我注意到你了"的话,递的是"我可以帮你"的话。一旦接了,就等于承认两人之间有了某种联系,哪怕只是点灯照路的联系,也足以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奴婢不敢劳烦太医。夹道虽暗,奴婢走了两年,闭着眼都不会错。”
顾长渊的手停在半空,灯笼晃了一下,光影摇曳。
他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不确定该不该笑的那种——嘴角微微弯起来,眼底有极淡的光,像深水下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林姑娘倒是谨慎。”
“宫里不比外头,不谨慎活不长。”
这话接得太快、太直,不像一个底层女官该有的分寸。沈惊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已经晚了——话出了口,就像泼了的水,收不回来。
她迅速低下头,补了一句:“奴婢失言。”
顾长渊没有追问。
他收回灯笼,却没有走,而是靠在了夹道出口的墙边,姿态闲适,像在自家院子里赏雪。灯笼搁在脚边,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暖黄的边,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姑娘,我有一事不明。"他的语气随意,像在闲聊,“今日在长秋宫,你说夹竹桃的批注是按制所写。我信。但有一件事,按制不必做,你却做了。”
沈惊枝的后背微微绷紧。
“内务府的原单将夹竹桃混在常规花卉里,你大可照抄不误。那才是’按制’——原单怎么写,你就怎么抄。将夹竹桃单独列出,加注签章缺失,这不是按制,这是多此一举。”
他的语气依然温润,没有质问的意思,倒像是在探讨一个有趣的谜题。
“所以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夹道里很安静。雪落在灯笼的纸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
沈惊枝站在暗处,一动不动。
她在衡量。
衡量该说实话还是假话,衡量该退还是进,衡量眼前这个人是敌是友。
两年来,她在这宫里只做一件事——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她把自己磨成了一块石头,不留缝隙,不给人可乘之机。她不跟任何人交心,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不跟任何人产生任何多余的关联。
但现在,有一只手伸过来了。
不是裴宴的那种——裴宴的手是攥紧的,指节泛白,袖口渗血,想抓又不敢抓。顾长渊的手是摊开的,掌心放着一盏灯,不逼你接,只问你要不要。
她该怎么做?
答案其实很简单——不接。不回答。转身走人。一个太医院的人问她问题,她没有义务回答。她是尚仪局的女官,跟他没有上下级的关系,也没有任何利益往来。她完全可以装聋作哑,把今天的事当成一场普通的偶遇,明天照旧核她的账册,过她的日子。
但沈惊枝没有转身。
因为她在顾长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探究,不是那种上位者看下位者的审视。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两片深水相遇,水面平静,水底暗流涌动,但方向一致。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她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裴家的人。他是一枚闲棋——至少目前是。而闲棋,在棋局最胶着的时候,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太医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