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顾长渊说,只一个字,干脆利落。
沈惊枝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说:“因为我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夹竹桃是用来观赏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吞没。但顾长渊听到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冷的那种眯,是在重新打量、重新估量的那种。
"长秋宫进了一批没有签章的夹竹桃,"沈惊枝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挑选每一个字,“贵妃娘娘有孕在身,夹竹桃汁液有毒。两件事放在一起,太医觉得,我应该照抄不误吗?”
她说完,闭上了嘴。
话到此为止,不能再多了。她没有说"有人在害贵妃",没有说"裴家有问题",没有说任何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判断。她只摆了事实——夹竹桃有毒,贵妃有孕,签章缺失。事实是最安全的武器,因为事实不需要解释。
顾长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惊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忽然弯腰,重新捡起脚边的灯笼,拍了拍纸面上的雪。
"林姑娘,"他的语气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温润如玉,“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沈惊枝的手指微微一僵。
“你今天在长秋宫做的那番话,已经很危险了。赵司言不会放过你,裴大人也不会装作没看见。你以为你藏得很好——灰扑扑的衣服,厚厚的脂粉,低着头缩着肩,像一截枯木。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枯木不会写字。”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薄弱的地方。
沈惊枝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大变——她早已学会了把所有的表情都控制在毫厘之间——但变了。嘴唇抿紧了半分,眼睫垂下去了半分,呼吸停顿了半拍。
只这半分半拍,在顾长渊眼里,已经够了。
"我无意吓你。"顾长渊的语气缓和了些,“只是想提醒你——你的棋走得很好,但走棋的人,不能把自己也当成了棋子。”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灯笼里跳动的火苗,火光在他瞳仁里映出两点微小的光。
“我今日在长秋宫做的事,你大概已经看出来了——我不是在帮你,也不是在害你。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但有些事,我一个人做不了。”
沈惊枝看着他,一言不发。
"这宫里,"顾长渊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些真相,被埋得太深了。深到连挖真相的人都不敢说自己挖的是真相。但真相不会因为没人挖就不存在——它就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灯笼的光晕,直直地看着她。
“林姑娘,你是不是也在找什么?”
沈惊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回答。
风从夹道口灌进来,吹得灯笼的纸面猎猎作响。火苗歪了一下,险些灭掉,又被顾长渊用手掌护住了。光重新稳定下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片温润而笃定的神色。
"你不必现在回答我。"他说,“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在这宫里,不是所有的灯都会烧到你手上。有些灯,只是照路的。”
他将灯笼放在了夹道出口的墙根下,靠着墙,不偏不倚。然后他拉紧鹤氅,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石青色的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像一滴墨落进白水里,慢慢地淡了,散了,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夹道里又只剩下沈惊枝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笼。灯笼搁在墙根下,被两块砖头挡着,风吹不倒,雪压不灭。昏黄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照亮了脚下的一小片雪地。
她没有去拿。
但她在灯笼旁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