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鞋袜里的冷意从脚底窜上小腿、窜上膝盖、窜到她整个下半身都失去了知觉,她才动了。
她弯下腰,极其缓慢地,将灯笼拿了起来。
灯笼很轻,竹骨纸面,不值几个钱。但提在手里的时候,她觉得它比那摞账册还重。
她提着灯,走完了夹道剩下的五十步。
推开尚仪局后门的时候,她把灯笼吹灭了,塞进了门后的柴火堆里。
然后她走进屋子,脱下湿透的外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账册,拿起笔。
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阿圆凑过来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不对。
“晚姐姐,你手怎么红了?”
沈惊枝低头一看——右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冻的红,是暖过来的红。是握过灯笼提手的红。
"暖炉烤的。"她说。
阿圆信了,没再多问。
沈惊枝继续核账册,笔尖沙沙地走,速度均匀,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
但她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一句话——枯木不会写字。
顾长渊说对了。她太刻意了。
一个按制办事的小女官,核账册时发现疏漏、加以批注,这是规矩。但将夹竹桃单独列出、加注签章缺失——这不是按规矩办事,这是在规矩之上多走了一步。
多走的这一步,是她这盘棋的起手式。也是她最大的破绽。
裴宴不会看不出来。
沈惊枝的笔尖停了,墨渍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
裴宴。
他今天在长秋宫,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但他说"补上就是"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沙哑,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颤。那不是裴家嫡子该有的失态——他面对御史的弹劾都不曾动过声色,今天却在一句"补上签章"上露了破绽。
因为顾长渊逼得太紧?还是因为——
她不敢想下去。
沈惊枝合上账册,闭了闭眼。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空露出一线黑,黑得像暗沟里见不到尽头的路。远处太极殿方向传来二更的鼓声,沉闷、悠长,一下一下,像在敲一口棺材板。
她睁开眼,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块白梅帕子,贴在胸口,心跳很稳。
但她在心里,对那盏灯的主人问了一个问题——
顾长渊,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从破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差点灭了。
沈惊枝伸手护住了烛火。
掌心拢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暖意从指缝间渗进去,渗进冻僵的骨头里,很轻,很淡,像一尾鱼无声地滑过深水。
她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