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尚仪局出事了。
沈惊枝是被阿圆摇醒的。阿圆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弓着身子凑到她耳边,气声都变了调:“晚姐姐,快起来——掌事姑姑叫你,现在就叫。”
沈惊枝睁开眼,没有立刻动。
她先听了听——屋子里很安静,其他女官已经起了,通铺上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空气里有一种不对劲的紧,像暴风雨前那种闷,让人喘不上气。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赵女官来传的话,说掌事姑姑在正堂等着,让你一醒就过去。"阿圆咽了口唾沫,“晚姐姐,我听赵女官说,今天一早,御史台来人了。”
沈惊枝的手在被角上停了一瞬。
御史台。
裴宴的御史台。
她知道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夹竹桃的事昨天才在长秋宫闹出来,今天御史台的人就到了尚仪局——裴宴不是在查,他是在敲打。敲打尚仪局,也敲打她。
"知道了。"沈惊枝掀开被子,起身穿衣。
她的动作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穿袄、系领、束发、净手,一气呵成。只是束发的时候,她多绕了一圈发绳,将鬓角几缕碎发压得更紧了些。碎发挡住的部分,是右耳后面一道极浅的疤,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她不敢赌。
阿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还不着急!御史台的人啊!那可是裴大——”
"阿圆。"沈惊枝打断她,语气平静,“把昨晚那半块饽饽给我。”
“啊?”
“饽饽。”
阿圆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那块用油纸包着的饽饽递过来。沈惊枝接过去,掰了一小半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饽饽又硬又凉,噎得她直翻白眼,但她硬是咽了下去。
吃饱了才有力气挨刀。
她抹了抹嘴,推门出去了。
尚仪局的正堂在院子正中,比女官们的住处高出一截,至少屋顶不漏。沈惊枝走进去的时候,掌事姑姑已经坐在堂上了。
她不是一个人。
堂下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个内侍,三十出头的模样,面白无须,眼角细长,穿着御史台属官的青灰色袍子,腰间挂着一枚铜牌。女的是赵女官——尚仪局的赵女官,不是长秋宫的赵司言,这俩人没有半点关系,偏偏都姓赵,都长了一张刻薄脸。
沈惊枝进门的那一刻,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掌事姑姑的目光最复杂——怒意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恐惧。那种被人揪住了把柄、又不知道该把祸水往哪儿引的恐惧。她的手指攥着茶碗,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女官的目光是幸灾乐祸的。她在尚仪局待了八年,一直被掌事姑姑压着,早就心怀不满。如今掌事姑姑惹了麻烦,她巴不得火上浇油。
而那个御史台内侍的目光,是最让沈惊枝不舒服的。不是冷,也不是凶,而是一种极其职业化的审视——像屠户看猪,不是在看这头猪好不好看,而是在看这头猪能出多少肉。
"林晚,"掌事姑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位是御史台的钱公公。他有几句话要问你,你如实回答。”
"是。"沈惊枝蹲身行礼,面不改色。
钱公公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对这个灰扑扑、毫无特色的女官有些失望。他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
“你叫林晚?”
“是。”
“入宫几年?”
“两年。”
“入宫前在何处?”
“城东绣坊做工。”
“家中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钱公公点头,目光在纸上扫了一眼,似乎是在核对她之前存档的履历。沈惊枝的心跳稳如老鼓——这份履历她背了两年,每个细节都烂熟于心,连绣坊东家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都能倒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