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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灶添柴暗箭明枪（第2页）

“昨日长秋宫查验花卉，你是尚仪局的经手人？”

“是。”

“账册上那行夹竹桃的批注，是你所写？”

“是。”

“为何要写？”

又是这个问题。和昨天顾长渊问的一模一样，和前天赵司言问的一模一样。沈惊枝在心里默数了一息，然后开口，语速、语气、措辞，和之前的回答分毫不差：“回公公，宫制有规，有毒花木需单独造册。奴婢核对账册时，发现内务府原单将夹竹桃混入常规花卉一栏，未单独列出，亦未附贵妃宫中签章。奴婢按制誊抄，将夹竹桃单独移出，并批注签章缺失一事。”

她说完，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钱公公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林晚，"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公事公办的平板，而是带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柔和，像一根裹了蜜的针，“你可知，你这行批注，给长秋宫添了多大的麻烦？贵妃娘娘有孕在身，正因为这批夹竹桃的疏漏，太后娘娘特意下旨查验。如今宫里宫外都在传，说贵妃娘娘的龙胎，被人下了毒。”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一桩小小的签章疏漏，被你写成了投毒的大案。你知不知道，这是杀头的罪？”

沈惊枝的脊背微微一僵。

不是被吓的——她早就料到对方会恐吓她。让她僵的是"投毒"两个字。这个词太重了。

她埋的那行批注，本意只是给裴家添一枚钉子——夹竹桃缺签章，说明长秋宫办事不合规制，说明裴家目无宫规，仅此而已。但钱公公现在把它拔高到了"投毒"的程度，这就完全变了味。

如果夹竹桃的事被定性为投毒，那不仅是裴家的麻烦，更是尚仪局的麻烦——因为花是尚仪局经手入库的。她是经手人，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裴宴不是在查她，他是在把她的那行批注变成一把双刃剑。你以为你在刺裴家，殊不知刀柄也在你自己手里——你握着刀刃，一使劲，先流血的是你自己。

沈惊枝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惊惶。她只是微微低下了头，声音比之前更轻、更稳：“公公明鉴，奴婢只是按制批注，并不敢妄议贵妃娘娘之事。夹竹桃缺签章是事实，奴婢据实记录，至于旁人如何解读，并非奴婢所能左右。”

这番话把她摘得干干净净——我只负责写字，字写了什么是一回事，别人读了什么是另一回事。你不能因为有人把"缺签章"读成"投毒"，就怪写字的人。

钱公公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找到破绽。

他换了一个方向：“你说你入宫前在城东绣坊做工，那绣坊叫什么名字？”

“锦绣坊。”

“东家姓什么？”

“姓周，周绣娘。”

“周绣娘如今在哪？”

“已经过世了。两年前病故的。”

钱公公合上了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死无对证。

这是沈惊枝造履历时就预留好的退路——帮她造假的人已经死了，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死人那里。在宫里，查死人比查活人难十倍，因为死人不会开口，而活人又懒得去翻陈年旧账。

"林晚，"钱公公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不再是审讯，而是一种近乎闲聊的随意，“你在绣坊做了几年工？”

“五年。”

“绣什么？”

“绣花样。帕子、荷包、鞋面，什么都绣。”

"那你的手——"钱公公忽然伸出手，做了个"给我看看"的手势，“让我瞧瞧。”

沈惊枝的心跳快了半拍。

绣娘的手和女官的手是不一样的。绣娘常年拿针，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会有细密的针眼痕迹，食指侧面会有茧——那是顶针箍磨出来的。而女官常年拿笔，虎口和中指侧面会有茧，但指腹不会有针眼。

她的手上有茧，是拿笔磨出来的。但她的指腹上，没有针眼。因为她的绣坊履历是假的。

她不是绣娘，她是罪臣之女。她入宫前那五年，不是在绣坊里度过的，而是在南边的流民营里熬过来的。流民营不绣花，流民营只活着。

但这一点，她早有准备。

沈惊枝伸出双手，掌心朝下，十指并拢，平平整整地摊在钱公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