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久三年二月。
官道上的泥结了冻。
马蹄踩上去,发出骨裂般的脆响。
冻泥里嵌着前日的马粪,混着灯笼里漏出的潮气,温的,像谁以指腹贴着他的手背,被碾碎了,散发出发酵后的酸腐气,混着土腥,从窗缝漏进来。
土方岁三跟在队伍末尾。
日暮后,右眼覆了一层陈年的茧。灯笼的轮廓晕开毛边,人影的边缘被夜色啃噬。
耳侧的风声比白日更清,像谁以指节在粗布上摁了一道水迹,擦不净,洇不开。
马蹄声碎在冻泥里,他能辨出第几骑。
左手攥紧缰绳,绳纹勒进掌心,烫的。
他数着马蹄声。
十七骑,加上他自己,十八。
十七。
他眉心皱了一下,又松开。
数错了,重数。
“土方先生。”
冲田总司的声音从斜刺里飘过来:“你的眼睛——”
“没事。”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缰绳。
冲田的手指很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节感,如握着一柄没开刃的竹刀。“过了这道沟,我替你点灯。”
“不用。”
“勇师兄吩咐的。”
冲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恶意,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轻快,“他说,‘阿岁夜路走不稳,你看着他点儿’。”
土方后颈的青筋绷着,握缰的手紧了紧。
指节抵着缠绳,绳纹嵌进茧里,抵着一层长进皮里的筋。
队伍最前头,那道深灰的点忽然停下来。
马蹄声碎了一拍。
“……阿岁。”
近藤的声音从暗处抛过来,不高,但清晰:“过来。”
土方没动。
“过来。”
尾音收住,带着道场里命令弟子的语调,却不全是命令。
里面混着别的,度数低了,但后劲还在。似谁把半口气含在嘴里,又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冲田松了缰绳,轻轻推了推土方马臀:“去吧,勇师兄叫你呢。”
土方驱马向前。
越靠近,轮廓越清晰。肩膀的宽度,左颊旧疤的凹陷,最后是眼睛。
近藤的眼睛在暗处很亮,蓄着光,似两粒将烬的炭,还没熄。
“下马。”
土方下马。脚底踩到冻泥,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