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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糖罐（第1页）

文久三年六月。

壬生村的梅雨浮在晨雾里，一层湿纱。

屯所里，土方核对浪士组账目。算盘珠子一拨就是半日。

米账对不上，芹泽鸭的人又暗中克扣。

他盯着算盘上的珠子，右眼在阴雨天反而比晴日好些。

但湿气重，纸页上的墨字偶尔发胀，似被水蛀空的棉絮。笔画边缘洇开，像谁以指腹在粗布上摁了一道水迹，洇不开，也冻不住。

梅雨渗透土墙，指尖触到洇开的墨，温的，像谁以指腹贴着他的腕骨，数他的心跳。

连日核对米账，只吃了两顿腌梅拌饭。

这天午后，梅雨将歇。

空气里浮着潮湿的甜腥。远处町屋有人在熬梅酱，酸甜气混着土腥，从窗缝漏进来。

土方坐在案前，手抖得握不住笔。

眼前炸开一片白，后颈全是冷汗。笔杆从指缝滑下去，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扭的墨痕。

他扶着案沿站起来，膝盖却一软。眼前黑了一瞬。土方往前栽去。

竹篱那边等批复的人听见算盘珠子停了。

转头从缝隙里看见——那人扶着案沿，指节扣紧，指根发白。往前栽了一下，又直起身，膝弯磕在案角上，发出很闷的一响。指节收紧。

万延元年，那个眉眼间总是带着笑意的人，也是这般手抖，强撑，眼前发白。

后来眼盲了。町医说，若早些治，或许——

没听完。他转身走了，草履碾过青苔，一步，两步，拐过廊柱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东厢的门被踹开。

两个芹泽派的人闯进来，为首的手里捏着一本账册，册角卷了边，沾着泥。

他将册子摔在案上，算盘珠子被震得跳了两粒。

“副长，芹泽先生问，上月的米账为何核了七日还没个结果？”

土方没抬头。

他盯着案上那道歪扭的墨痕，以左手按住右手腕。

右手从肩窝深处窜起一阵麻，似有蚂蚁顺着骨头缝往下爬。爬到腕骨，爬到指尖。食指与中指忽然脱力，悬在案沿上方，将坠未坠。

他没吭声，只是将左手收拢，把右手虚握的拳包进掌心。

“天然理心流的人，”另一人从后面踱上来，靴底碾过门槛的浅痕，“干不了细活就趁早交出来。毕竟——”

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腌梅发酵后的酸腐：“局长和副长白日黏在一处，夜里又同寝一室，怕不是把精力都耗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哪还有空核账？”

土方肩背一紧。

他抬眼，目光平得一潭死水。右手还麻着，他以左手撑着案沿，强迫自己站直。膝弯还在发软，但他把肩线绷得很紧，硬撑着不让自己晃。

“米账差了三石，”他开口，“怕不是进了芹泽先生东厢的炭火盆。”

那人脸色变了变，但还没退。

“副长倒是硬气，”为首那人笑了一下，嘴角撇着，“可你这手抖成这样，该不是夜里耗多了？我们芹泽先生说了，天然理心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