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左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烛火里,一弯一直,弯的那只影子被直的压着,边缘模糊成一团。如一柄刀压着另一柄刀。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很久,到底没有移开。
町屋方向传来马蹄声。
土方侧耳。那马蹄声碾过碎石板,比前两夜更急,甲胄碰撞的响动里混着一声闷咳,像谁把笑声嚼碎了,混着血咽回去。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抽屉拉开半寸,露出里头的染血白布与绷带卷。
他盯着那卷绷带,没立刻去碰。指节扣着外圈的麻绳,力道往缝里沉,近藤的指节还压在那里。腕骨上的脉搏在布条底下跳,一下,两下,重得抬不起来。
他缩回手指,指腹还留着麻绳的糙。抽屉推到底,咔哒,铜扣咬住了。
窗外有瓦片响,很轻,谁以碎瓶边缘擦过瓦檐,又收了回去。
凉意从窗缝漏进来,混着血气,一层霜贴在纸门上。
他没有抬头。左手覆上右手腕,隔着衣袖按住那道十字结。绳纹还硌在皮肤上,好似一道勒进皮肉的旧疤,洗不净,褪不掉。
他盯着那处凸起,指腹悬在上方,没落下去。绳纹在指腹下打了个转,没散,只是更紧了。
烛火噗地灭了。灯芯上最后一点红缩成针尖,忽地没了。
黑暗从纸门缝渗进来,沿着榻榻米爬上来,贴着他的衣摆,一寸一寸往上吞。
土方停在黑暗里,左手还按着腕骨,绳结硌着指腹,钝钝的,像指甲在骨头上刻了道痕。
他忽然以右手去碰那处凸起。指节虚拢,使不上力,只触到边缘一角,触到一片将凝未凝的霜。右手抖了一下,缩回来。
左手将袖口拢紧,往心口按了按。
贴着肋骨,绳结硌着心跳,一跳,顶一下。
窗外,町屋的灯已经灭了,雪还在下。
“……阿岁。”
纸门外传来声音,是近藤。
“睡了。”
“睡了还点灯?”
“马上吹。”
“糖呢?”
土方从枕下摸出一只铁皮小罐。糖霜化了,三粒金平糖黏在罐底——那是之前剩的,他没舍得吃完,怕刻度乱了。
他抠出一粒,含进嘴里。
“甜。”他说。
纸门外静了半息。
“甜就含着。”近藤说,“别吐。”
土方没吐。糖粒在舌底化开,棱角嵌着,硌得发疼。棱角化圆后,甜味漫上来,混着肩窝药膏的苦,也混着绷带棉纱的涩。
“勇师兄……”
他对着窗外的雪说。
“糖太甜。”
雪没答,只是静静地落在窗台上,化了。